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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正式开始的那天,向阳坡上的三道田埂算是彻底成形了。
孟珍把种子按品种分装,交代间距和水量的时候,营地里新来的几个人站在田埂下方,没有上来干活,只是在看。这几个人是前两天从山谷里摸进来的,说是从平原逃荒来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朱,手上有茧,但不是种地的茧,是拉绳子磨出来的那种,孟珍看见了,没有说。
她让这几个人先帮着往田埂上挑水,把水源和田埂之间的距离丈量好,挑几趟水就知道一个人一天能负担多少。
朱汉子接了活,带着人去挑,走的时候往孟珍背后的布包看了一眼,停了不到一息,走了。
孟珍把种子交代给马秀兰和楚莱弟,自己去田埂上最高的那道走了一遍,把土层的湿度用手测了测,交代了浇水的时间,说:“早晚各一次,不能晌午浇,地皮烫的时候浇水,根会坏。”
大丫跟在后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问孟珍这个种的叫什么名字,孟珍说了,大丫跟着念了一遍,没有念错。
马秀兰在旁边,手上动作没停,但侧过头,把大丫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楚莱弟在田埂另一侧翻土,翻得很认真,孟珍走过去,把她的锄头方向纠正了一下,说:“这片地沙土层薄,不能翻太深,翻深了把底下硬土翻上来,反而影响芽。”楚莱弟点头,换了方向,手上力道也轻了。
活计进行到将近晌午,营地外沿的哨位那边来了动静。
不是喊声,是陆沧派的那个年轻后生跑过来,低声说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走山路迷了路,要讨口水喝,顺便问问路。
孟珍把手上的布包扎好,让马秀兰先把这片田埂上的活看着,自己跟着那后生往外沿走。
那行商站在外沿的木桩外头,一个人,挑着一个担子,担子两头是空的,布盖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但担子压得担杆微微弯着,不像是空的。那人四十多岁,面相和气,见到孟珍,立刻堆起笑,说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水带少了,问能不能讨口水喝,又说看这边营地立得整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人,从哪里来,在这山里住了多久。
孟珍把这三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陆沧去倒碗水来,自己站在木桩这边,不远不近地和那行商说话,说营地是逃荒过来的人凑在一起扎的,说在山里没多久,说日子不好过,粮食紧缺,说这话的时候她把那行商的担子看了一眼。
那行商顺着她的目光往担子上瞄,立刻说:“担子里是些布匹,不是吃的,说山里的人若是缺布,可以换,用粮食换,他出个公道价。”
孟珍说:“营地里不缺布,缺粮,缺盐,没有多余的粮食出手。”
那行商喝了水,把碗还给陆沧,重新堆起笑,说:“听说山里有个孟神医,手艺了得,连烧了好几天快不行的孩子都给救活了,这事传出山了,外头都说孟神医在这个方向,他这一趟特意绕过来,想问问能不能看诊,他腿上有个旧伤,拖了快两年了,想请神医瞧瞧。”
这句话说完,孟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行商站的姿势很稳,两条腿落地的力道一样,没有哪边更重,他说腿上有旧伤,但脚下不像是有旧伤的人站的样子。
孟珍说:“神医是外头的人传的,我不过是懂几样草药,看不了什么大病,让他往山下走,镇上若是还有郎中,去找郎中更妥当。”
那行商脸上的笑维持了一下,收了收,说好,说打扰了,挑起担子往来路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说:“这营地里头现在住了多少人,他在山里走,有时候遇见孤身的流民,若是知道有个安稳的落脚地,可以给人指一指路。”
孟珍说:“人不少,但地方有限,住不下太多人。”
那行商点头,走了。
陆沧在孟珍旁边,把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等那人的身影没入树线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担子。”
孟珍把担子那个细节想了一下,说:“空担子压不弯担杆,但他什么都没卖出去,担杆还是弯的。”
陆沧说:“他进山的时候担子就是满的,或者根本不是行商。”
孟珍没有接话,把那行商临走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问的是“住了多少人”,不是“有没有地方住”,措辞差了一个方向,问的是规模,不是资源。
她让陆沧把人悄悄跟上去,不要靠太近,看那人往哪个方向走,走到哪里停。
陆沧没有应声,已经示意那个年轻后生去了。
营地里头,活计还在继续,朱汉子那边挑水回来,把水桶放下,在田埂边上歇了一会儿,顺手捡起地上一截断开的种苗,翻来覆去看了看,问楚莱弟:“这种的是什么,怎么叶片这个样子,以前没见过。”
楚莱弟说:“不知道,是孟珍说的种,我只管浇水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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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汉子把那截种苗放回去,往孟珍的方向看了一眼,孟珍已经转身往营地中心走了,没有注意到这个方向。
到了傍晚,跟那行商出去的后生回来了,进营地的时候脚步比出去的时候重,找到陆沧,说了几句话,孟珍在旁边。
后生说那行商没有往山下走,往东绕,走了不到半里地,在一道土坳子里停下来,和两个等在那里的人接上了头,三个人在土坳子里说了一阵话,后生没敢靠太近,没听见说什么,但看见那行商从担子里取了东西出来,不是布匹,是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张纸,三个人围着看,看完收起来,往北走了。
孟珍把“往北走”三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北边,是山脊东侧那处篝火灰烬的方向,是义军信使来的方向,也是陆沧现大队扎营痕迹的方向。
陆沧说:“那卷纸,大小像是地图。”
孟珍没有立刻开口,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那行商进来的时候问了什么,看了什么,离开的时候问了什么,和谁接了头,往哪个方向走,这一串拎起来,结论已经不需要再推了,对方是来探底的,要探的是营地的人数、防卫、粮食,还有孟珍这个人。
但对方是替谁探的,她现在还没有答案。
是义军,是山脊东侧那伙人,还是更远处某个等着看这里底细的人,这个口子还没有堵上。
她让陆沧今夜加一倍的哨位,尤其是东侧和北侧,不要生火,不要出声,有动静先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陆沧点头,去安排了。
夜里,孟珍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行商说的话里头一处细节翻出来压了又压——他说孟神医的事“传出山了”,但这个营地建起来不过几天,佑佑那件事虽然有人在营地里说,但营地里的人出山了吗?
营地里的人没有出山,那这件事是谁带出去的。
她把手边那个布包摸了一下,没有动,把目光往棚子外头投了一下,夜色里,哨位上的人影站得很安静。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营地外头的东侧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声,是哨位那边提前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有人靠近。
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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