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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高皇帝李氏,讳臻,太祖武皇帝弘之嫡长女也,母孝慈高皇后陶氏。
臻生而聪颖,目有重瞳,太祖异之,尝谓左右曰:“此女类我,他日必成大器。”
臻少习骑射,通孙吴之术,尤善轻骑奔袭,年十二,从太祖起兵讨逆,初掌斥候粮秣,调度有方,军需未尝乏绝。
及仓平津之役,兄陈留王远轻敌败绩,敌乘胜围剿,臻率死士百人,夜袭敌营,火焚粮仓,敌众惊溃,遂解重围,由是声震三军,太祖授以偏师,始独当一面。
臻用兵诡谲,尤擅以寡击众,尝风雪夜驰三百里,斩敌将首级于帐中,敌部崩散,凉州遂平。又善抚士卒,麾下多死士,尤重女卒,故军中女子皆效死力。
武定四年,太祖崩,未立储嗣,诸王暗斗,洛阳震荡,臻以禁军皆出其旧部,遂控枢要。
……
……
臻既登极,迁都长安,肇基西周,深鉴前梁之弊,革旧鼎新,开女科,立女学,政事堂半用巾帼,定《周律》,废男嗣优先之制,削宗藩,诛兄弟十之七八,四夷宾服,仓廪充盈,然性严刻,诛戮过甚,尤忌宗室,晚年多病,疑左右,诛功臣。
帝诏曰:“朕以女子临天下,非为私也,欲开万世太平耳,后世子孙,当守此制。”谥曰高,庙号圣祖,葬乾陵。
曲公曰:圣祖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固天所授也,然矫枉过正,以杀立威,虽定三百年女主之基,亦种后世倾轧之因,若夫迁都改制,可谓雄主;而骨肉相残,难免贻讥。
……
……
对于女帝李臻这样开天辟地的一代雄主,有人视她为救世神佛。
——毕竟,若是没有李臻神兵天降般的横空出世,前梁崩溃后的百年乱世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神州陆沉、礼崩乐坏的人伦惨剧还不知要重演几遍;
也同样有人唾她为吃人恶魔,也毕竟,有周一朝,直接或间接地死在她这个女帝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究竟是救世神佛还是吃人恶魔,魏琅终是无法分辨。
魏琅只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手下打瞌睡的女人,曾经仅仅只是为了权位的更进一步,便残忍地设计逼得魏琅父亲饮鸩毒自戕,毫无情谊地坐视魏琅母亲惨死……
而今更极有可能便是女帝本人,又在贪婪无度地设计挑动漠北王廷内乱,意图撕毁周、胡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岌岌可危的和平安稳。
女帝李臻应该是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在她的心里眼里,除了权力、皇位、功勋……别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无论是她自己的血脉亲缘、至交好友,还是万万千千普通百姓的性命。
她应该就只是这么一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才对……而不应该如当下般,像是一只好不容易找到窝、再也不想随意动弹的狸奴,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躺在魏琅手下,任凭魏琅肆意揉捏。
李臻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魏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明明……都已经亲口下令,要杀了这个自己已经无法掌控的“前朝余孽”了。
如今又何必,如此地惺惺作态!
魏琅心头恨意丛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更恨李臻此时的自大与不设防,还是该更恨自己此刻的懦弱无能、胆怯软弱。
任是内心无数疯狂的念头乱糟糟地砸过,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鸡飞狗跳过后,最终的最终,魏琅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魏琅是既深恨女帝李臻,却又无法逃避地深爱女帝李臻。
——毕竟,在人生的前十二年,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琅姓李,她还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有母亲、有姐姐、有弟弟,阖家幸福,安乐美满。
算了罢,魏琅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宽慰自己:我与李瑾、李珩姐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我命不好,故而父母皆枉死,生来便没有爹娘疼爱呵护……但李家姐弟也都是年少没爹的小可怜。
真要是动手杀了李臻,他们便也都变得与我一般命苦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想:也罢,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绝不是简简单单地取了她的性命、抹消她的肉体……终于一天,自己会让李臻感受到真真切切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痛苦。
魏琅心内百转千回地唱完了好一出大戏,女帝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魏琅身上隐约浮动的杀意般,仍只安然闭眼躺着,呼吸平稳,恍惚就真的要这么便睡着了。
魏琅胡乱按了半天,手指从女帝的肩头移到后颈,又移到太阳穴,力道始终把握不好,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眼角余光偶然瞥到女帝鬓发间的一丝灰白,神思一恍惚,竟下意识地轻轻给拈开了。
那根白发在魏琅指尖微微晃动,细得像蛛丝,晃得魏琅心尖一颤。
女帝感觉到了,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下。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将那一丝白发由双手捧着,奉于御前。
魏琅手掌静静摊开,那根白发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光。
女帝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面露不悦道:“人老了,白头发都变多了。”
“只是一根罢了,”魏琅连忙顺着奉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展露的谄媚,柔顺道,“陛下春秋鼎盛,风华绝代,瞧着也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罢了……”
女帝冷嗤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魏琅可以停下了,眉眼间带了几分被奉承得当的隐约笑意,面上却也只是冷淡地嫌弃道:“你不必如此的小心翼翼,这几年,朕的头发早不知道白了多少,不过是一直让医官服侍着,用汤药重新染黑的罢了……也罢,不提了。”
“倒是你,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女帝微微挑眉,凤眼威严地自下而上扫视过来,勾魂夺魄,摄人心弦,开门见山地逼问道,“……又是想求什么?”
殿内安静一瞬。
一片死寂之间,魏琅心念神转,转过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竟是石破天惊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草民……”魏琅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只谨慎道,“草民只是想活着。”
女帝扬了扬眉,没有开口,只眉眼间颇流露出几分看戏的玩味神色。
——其间意味,若是熟悉女帝的人,如宰执苏延清之流瞧了,大约能意会到那意思应当是:演吧,朕不拆台,朕就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表演个什么花样出来给朕瞧。
魏琅等了片刻,见女帝不接话,又装模作样地为自己鼓了鼓气,才字斟句酌地继续道:“草民本是一流浪街头的小乞儿,无父无母,幸得陶公收留,养了这十来年。”
魏琅的额头重重地磕到地砖上,声音闷闷的:“而今恩公身陷囹圄,草民无以为报,只想着……若能救得陶公一命,便是将草民这条命还给他,也是值得的。”
女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神情愈发神秘莫测,却已经没有了方才悠闲看戏的闲适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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