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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答应呢?这位多才多艺却命运坎坷的表姐,在陆明夷落魄的那些年一直都是她的精神偶像。
在年少时,陆明夷一直都很讨厌苏伶。讨厌她有事没事卖弄学识,讨厌她昂着头走路的样子;讨厌她明明不如自己漂亮却总是成为人群的焦点。直到女神走下神坛,这种厌恶和嫉妒开始转为钦佩。
就在陆家倒霉之后不久,苏家也遭遇了厄运。先是苏伶的堂兄交友不慎,被诱去赌博,以致欠下巨额债务。集合几房之力,才终于勉强偿清。
没曾想,那位势力极大的损友又看上了苏伶,提出以一万元为聘礼想娶回去做姨太太。以苏伶刚强的性格,自然是不肯。于是对方恼羞成怒,竟然雇了几个小混混玷污了她,还拍下了照片刊登在报上。
舅舅被气得中了风,舅妈也险些哭瞎了眼睛,陆明夷一度以为苏伶会去寻死。然而她只是洗干净脸,顶着流言蜚语继续上班。
学校开除了她的职务,她就去做私人教师,私人教师做不成,她就写字作画去店铺寄卖。每回小报又翻出那些香艳的旧闻来,她都要搬一次家。最艰难时,她几乎是在靠一己之力,与整个社会抗争。
然而苏伶也是幸运的,在这样看不到出口的绝境中,她最终遇上了自己的爱人,一位出色的律师。后来在他的鼓励下,她搜集证据向那个主使者提出了控诉。这场官司震惊了半个上海,不论法官还是记者,都为这个美丽而坚强的女性折服。
而那个传奇女子,此时还只是个刚归国的姑娘。她的皮肤被法国南部太阳晒得微黑,泛出健康的光泽,抓着明夷的手亲热地说:“几年不见,我都等了你们半天了!”
陆明夷微微怔了一下,在她的记忆中苏伶一直是苍白的,挺直的背脊,倔强的下颌……随后她眨了眨眼,让那个哀伤的形象在眼前散去,诚挚地叫了一声:“伶表姐!”
苏伶也愣了一下,大约是记忆中这个小表妹有过从未如此善意的表示。随后笑得更欢快起来,又向黎婉和陆宜人打招呼道:“表嫂,宜人妹妹,今天人多,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都说外国不讲究客套,你这一出洋反倒更有礼了。”黎婉抿着嘴笑道:“有什么事你尽管去忙,我们是自家人,还能坐了冷板凳不成?”
今天的苏家真可说是香风满室,冠盖云集了。本来这样西式的聚会,也不需要多大的排场。只在草地上摆开桌椅,让来宾可以自由欣赏花园美景是最好的。但如今正值冬季,未免冻坏了来赴会的女士。
还是黎婉帮着舅舅出了个主意,苏太太向来爱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极大的玻璃棚温室。如果收拾一番用来宴客,肯定又新奇又有趣味。
一试之下,果然大获成功。看着那些西服笔挺的少年,戴着宽檐帽的妙龄女子,或拿着司康饼,或端着红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聊天。黎婉也感觉仿佛回到了求学的年代,心情都轻松了起来,再一转头看见两个小姑子,就有些叹息。
“你们两个怎么尽跟着我在这傻坐?这样的场合,正适合年轻人交朋友,你们也该跟人多攀谈攀谈才好!”
这话对于陆宜人简直是白搭,她虽说也穿着新衣,戴着珍珠项圈,有模有样地来赴宴。但一有陌生人与她搭话,她就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恨不得躲到地板下才好。
而陆明夷又是另一种光景,明明极好看的一个小姑娘,那双眼总是似笑非笑,倒像是把这些繁华都看透了,闹得大好青年都踟蹰不前。
“你们看看苏伶,跟人谈笑风声的,多么落落大方。你俩虽没留过洋,但陆家也是文明家庭,自小供你们念书。就把这里当作学堂,与男同学说上几句话,又有什么可为难的。”
她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陆明眼看大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只是挑了挑眉毛,戏谑道:“嫂嫂,舅舅这次的茶会你是出了不少力的,早就知道内情!依我看,这不像接风宴,倒像是鸿门宴,红娘的那个红……”
否则区区一个茶会,陆太太才不会那么郑重其事,又是做衣裳又是把黎婉推出头,明摆着想推销自家的两个滞销货。只是做得也太明显了些,陆明夷有些无聊地想着。
被鬼灵精的小姑子眼睛一扫,黎婉顿时有些噎住了,肩膀也塌了下来:“我们辛辛苦苦是为了谁?还不是想你们有个好归宿么!眼看着佳人都快嫁了,你们这一前一后都没着落,你说母亲着不着急?”
陆宜人半垂下了头,期期艾艾地道:“大嫂,自古婚姻大事当听父母之命……”
要不是场合不对,黎婉简直恨不得把这个丫头的脑袋给摇一摇,看能不能清醒些:“你说得不错,婚姻大事当然要听父母的。可父母也得有个参考,每回一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你就摇头。非再找个王公子,你才心甘吗?”
这话说得重了,把陆宜人吓了一跳,小脸一下变得惨白。看着她那可怜样,黎婉实在无法,又转向陆明夷:“你呢,也准备听父母之命不成?”
“如今都什么年月了,讲求社交公开,男女可以自由恋爱,我自然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听了这前半句,黎婉脸上的喜色还没升起来呢,就听陆明夷慢悠悠地又补了半句:“不过我现在还不急,过两年再说罢!”
你不急,婆婆急啊!黎婉真是想对天长叹了。按照常理,陆明夷这个年纪确实不急着嫁,坏就坏在了与莫家的婚约上。
陆太太是多要面子的一个人,说定的女婿半路飞了,就算是他人品不好,也是给女儿抹了黑。所以,她迫切地要替女儿找个强十倍的姻缘来洗刷耻辱。谁知道这小姑奶奶不配合,真是徒唤奈何。
黎婉定了定神,正准备拿出当年大学辩论赛时好口才,来给这两个小姑洗洗脑。却被陆明夷抢白道:“大嫂,你也不必苦劝。论起来,你与妈的心是再好不过了。只不过万事都要讲求一个缘分,急不来的。何况三姐订婚才没几天,我们姐妹就在这里忙着交际,不是要让人笑话我们陆家的姑娘嫁不出去么。”
黎婉是奉了婆婆的旨意而来,此时细一想却也是这么个道理。陆明夷见一击奏效,赶紧趁胜追击:“而且我近来与宴会有些犯冲,一遇上人多的场合就要出些事似的,为免搅了表姐的好日子,还是……”
也不知是陆明夷的嘴太过灵验,还是她当真与宴会犯冲,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尖叫声突起,划破了原本怡然自得的气氛。
陆明夷的反应极快,略瞥了一眼就往声音的来源跑了过去。黎婉眼看她像条鱼似地从人潮中穿行,急得跺了跺脚,赶紧拉上陆宜人一块。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陆明夷一下就锁定了事故中心的一男两女。尴尬得直搓手的男人她不认得,另两个女人却都是熟人,被茶泼了满头的是苏伶。另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是红蔷的邻居,亦是堂子里的红姑娘,叫云兰。
这三人互为犄角,恰站成了一个三足鼎立的位置,再无知的人也能大致猜出来这是场由感情引发的纠纷。
眼看大家围成一团,像看西洋镜似的。男人先有些受不住,动手去拉云兰,边拉边嚷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界,能容得你撒野,还不快走……”
云兰却发挥了一个红姑娘应有的水准,任他怎么拉扯,旁人怎么指指点点,她自巍然不动:“好端端的,你拉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听说你正追求苏小姐,特意来给姐姐敬杯茶,以后过了门也好叫主母看顾我些。这也做错了吗?你平时吃我的,穿我的,这种正经场合倒把我撇在一边,你让大家来评评这个理……”
原来是表姐的追求者惹来的官司,陆明夷心道,真是飞来横祸。只见苏伶虽然惨遭池鱼之殃,却并不慌乱,只是从手袋里掏出方帕子略擦拭了一下面孔,转而对那男子:“密司脱唐,今日这个情形,我是不方便留你了,请你带你的女朋友离开我家。”
“密斯苏,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男人仍然徒劳地想解释,但看着苏伶那张凛然不可侵犯的脸,最终泄了气。“今天给密斯苏添麻烦了,改日我再来登门谢罪!”
“谢罪就不必了,我苏家的门,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登的。”不知何时,苏太太也赶来了,一看见女儿狼狈的样子大为心疼,说话便有些不客气。
那云兰见自己的男人挨了欺负,当即也不依了:“哟……以为自己是名门大户呢,其实暗地里不定做着什么勾当……”
唐姓男子终究还是要脸的,见周围的人都露出鄙视的模样,也顾不得那许多。忙用手捂了云兰的嘴,胡乱鞠了几个躬后仓皇而退。
捣乱的人走了,场面却还是一团糟,亏得苏伶镇定自若,又向周围行了个礼:“今天请大家来原是叙叙许久不见的情谊,未料出了这么个插曲。请容我先退席几分钟,大家就当作是个助兴的节目,一笑了之!”
自来国人对于阴私之事最感兴趣,若是当事人大方起来,她们倒又不提了。眼下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因苏伶混不在意,大家也就真当是个小丑表演,继续吃吃笑笑。
而陆明夷悄悄上前握了她的手道:“表姐,我帮你回房梳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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