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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低头喝了口茶,试图压下念诵声里竖起的寒毛。

钟怀琛留意到澹台信脸色不好,示意人将老道拉下去,那老道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沙哑的声音散在了外头的大风里。

官差来,紧敲钟,催捐收税万家空。贵人笑,赏花红,哪听哭声满巷中。老道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山般重,它带着万千黎民的悲声穿越千山万水,压得任何一个有心之人都觉得喘不上气。等老道诵完那童谣,钟怀琛才猛然发现,这方驿站里竟然安静得瘆人。

片刻后,拿着勺子悄悄出来查看的厨子如梦方醒,转身回去继续炒菜,驿站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些其他嘈杂的声音。

钟怀琛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避重就轻:“这老道,听口音不是东南的,倒像是京中人。”

“他是哪里人不要紧……”澹台信话还没说完,外面一阵喧闹,老道和架住他的人耍起了疯,扯着嗓子大喊:“打南边来了个吐于王,强抢了国色天香的女娇娘……”

这话更是没头没脑,可钟怀琛已不敢将他嘴里喊的当疯话,澹台信更是猛地放下了茶盏,掀开门帘示意衙役和近卫住手:“你把话说清楚,南疆发了什么事?”

老道立定在了院中,笑着看向澹台信,既像嘲弄,又像是如方才一般,带着奇怪的怜悯:“你有心无力。”

澹台信如遭棒喝地立在门边,钟怀琛这回听清了老道的话,起身想要阻止,却被澹台信抬手拦住。老道说完,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等他笑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才稍停了停,指着澹台信:“你,有心无力。”

钟怀琛最后都拿不准该怎么处置这老道。澹台信站门口呛了口风,入夜咳嗽不止,钟怀琛的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驿站处在山间,晚上风太紧,出不去请大夫,钟怀琛就亲自服侍在床前:“你说你,一个疯老道瞎咧咧两句,怎么什么都往心里搁?”

澹台信撑起身逼着自己喝了几口姜汤,听见钟怀琛的话,他哑着声音:“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会疯吗?”

钟怀琛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自己行李拿了条围领,折起来绑在澹台信膝上当个临时护膝:“出门前还是疏忽了,你才受过伤,以后手脚关节都要好好保暖,回去就给你做——这世上什么人会疯?”

“恶人不会疯,本来就浑浑噩噩的人也不会疯。”澹台信垂目,似乎在看着钟怀琛,又似乎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有良心才会叫人发疯。”

钟怀琛呼吸一滞,片刻后才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跟那老道学坏了,这么说话,比往日更唬人。”

澹台信也轻笑了一下,钟怀琛替他绑好护膝,又从他手里接过汤碗:“我让他们送点热水进来,我伺候你洗漱。”

他说罢起身,眼前人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钟怀琛意外大于惊喜,片刻之后,他放下汤碗,郑重地回抱住澹台信。

澹台信把脸埋在钟怀琛的胸口,压抑了良久的话终于不再设防:“杨诚在回京之前,就说过要举荐我去桓州做节度使。”

之后杨诚也确实这样做了,圣人并未理睬,派去桓州的新节度使出自京中大姓,本事大约和胡家的那个面首没有太大的区别。圣人不是不认可澹台信,就像他同样清楚杨诚的才干,只是在圣人的心目中澹台信有更重要的作用,圣人要把他钉在云泰,要他对钟怀琛既辅佐又掣肘,既要稳固的边陲,又怕云泰铁板一块。

钟怀琛最近也逐渐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杨诚说要举荐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澹台信始终低着头,钟怀琛的手搭在他肩上,震惊地发现他竟然在微微发抖:“我当时真的动了念头。”

钟怀琛说不出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感受,他想要体谅澹台信,想要说服自己公私分明,澹台信想要升迁去桓州不代表他心中没有自己,可千般思绪汇在喉头,钟怀琛只剩下了一点迷茫:“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空茫的眼神对上澹台信,判断不出澹台信是不是有一瞬间红了眼眶。片刻后,澹台信找回了平时的神智:“没有,你待我很好。”

钟怀琛心中逐渐回暖,他没大没小地揉了一把澹台信的脑袋:“那就足够了,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澹台信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戚色,他望着钟怀琛喃喃:“从前没有人像你这样待过我。”

第208章骏县

钟怀琛想,天下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心爱的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何况澹台信像溺水一般紧紧抱着他,钟怀琛心中的介怀被轻易拂去,他仰起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也没能想出什么宽慰的话。只能予以沉默的回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关在柴房里的老道不见了,衙役坚称自己在入睡前将老道捆好,柴房上的门锁并没有破坏,窗户依然钉死,然而屋内确实空空如也,那个疯癫又深不见底的老道现在已经没了踪迹。

如此一来就算是昨天对老道的话不以为意的,现在心中也难以平静。那两个衙役更是心虚不已,昨天挥鞭子打老道的那个这时候知道怕了,面如土色地望着钟怀琛:“使、使君,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位道长只是说了些外乡的见闻,昨夜使君已经审过了,他算不上反贼,想走便走吧。”澹台信掀帘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钟怀琛觉得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于是不动声色地站到风口替他挡风:“你们二人等雪停后自行返回吧,转告你们县君,即便严查乱党,审案也需慎之又慎,避免冤假错案。”

衙役一叠声地答应,钟怀琛回头看了一眼澹台信,后者看不出异样,扶着钟光的手登上马车,钟怀琛只迟疑了一瞬,便转头对钟旭:“你牵好照雪,我和他坐车一起走。”

澹台信听见了,掀起一点车帘,片刻之后,钟怀琛钻了进来,手中还捧了个手炉:“新换的炭,你捧着。”

澹台信接过之后道了一声谢,垂着眼睛:“我是打算返回安陵府,到府衙去看看最近的邸报,如果那道人说得不假,桓州恐怕也出了问题。”

钟怀琛还没出声,澹台信抬起眼来主动解释:“天下四处动乱,云泰两州也难免不受波及。”

“我明白,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钟怀琛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别和我那么分。”

澹台信笑了一下算是应下。下雪天马车行得慢,日落时分才抵达安陵府门下,钟旭喊了半天,值夜的士兵才从被窝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冲城下喊:“瞎嚷嚷什么?闭城门了!什么人那么不长眼?”

钟旭怒气冲冲地报了钟怀琛的名号,那守城士兵瞌睡骤消,连滚带爬地开了门,钟怀琛拉紧澹台信的领子避免他受风:“钟明,叫安陵府的都尉来走一趟吧。”

“看来这余亭波是完全没吸取上次的教训,你走时才交代过要严密巡防。”澹台信进城后便叫停了马车,按住了守城的士兵,和钟怀琛一起登楼巡视,“估计没料到你的回马枪吧,值夜的就看门的两个,如果两州发民变,只要城内有内应,顷刻就可夺城。”

钟怀琛火气已经上来了,方才叫钟明去叫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磨牙。锦水寺纵火一案影响太恶劣,那支草药商队已经离境,可他们造成的煽动性不可小觑。纵火的村民都已经到案,这些人虽然依律处置,没有被判极刑,但仍在大鸣府公开行了杖刑,以震慑两州其他跃跃欲试的恶徒。

可民心里的火难以控制,不止澹台信有这样的忧虑,钟怀琛一路过来,骑马穿过一个个贫寒的村庄,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澹台信站在城上,钟怀琛的近卫和他的斥候在他身后分列,在余亭波赶来之前,他亲自守在城楼上。钟怀琛想劝他回去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两人并肩望向城外,山林和田地都隐没在黑暗里,有一波寒冷的白雾自远方逼近:“今年冬天难熬。”

百姓难熬,他作为云泰两州不称职的长官,在内忧外患中也过得无比煎熬。

“那老道不知是什么样的身份,话说得不无道理。”澹台信深深地看了钟怀琛一眼,“纵容甚至挑动臣子争斗,如何不算失德?所有人都在他的喜恶之下斗得精疲力尽,天灾得不到妥善处理,必定出人祸。如今四处动乱,都因……”

这话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钟怀琛咽了口唾沫,心道澹台信如今可是真信赖他,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

余亭波人没住在营里,钟明去营里找人不到,天快亮时,手下才在外室的住处找到他。等余亭波慌张赶到时,钟怀琛已经亲自布置了安陵府兵巡防,交给了当夜还在营里值守的校尉。澹台信到安陵府衙取了邸报,两人没有多留,如今已经离开了安陵,余亭波罢官的文书已经盖上了节度使的大印,余亭波双手颤抖地拿了起来,终于确定自己已经死在了这一记回马枪下,顿时面如土色地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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