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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闻言皱眉,又翻了翻邸报:“崔相因为东南救灾不利被贬了,宋侍郎极有可能补这个缺,这样长公主门下就少了一位宰相。”
钟怀琛抬眼看了过来,澹台信会意:“自然也有人觉得会是楚明焱,可我认为宋国舅的算更大——你舅舅跟你说什么?”
“让我不要与宋家走得太近,大约也是他们相争的缘故吧。”钟怀琛轻飘飘把信放下,澹台信却陷入了沉思:“我倒觉得,这次不一定要拒绝李协的要求。”
蓝成锦与几个幕僚先正好进门来,听到澹台信这半句话,蓝成锦上前一步:“使君,这也是卑职的看法。”
钟怀琛看向他,又扫了一眼澹台信,忽然道:“有一段日子没见吴胥、张平岩两位先了。”
吴、张二位先都是楚明瞻的学,静庵先回京上任以后就留了几个学辅佐钟怀琛,之前这几个先一直随钟怀琛在兑阳府,也属他们最赞同出兵。蔡逖阳跟澹台信告状以后,澹台信就把吴、张二人要回来帮他监理秋收。之前钟怀琛一直没有过问过这事,似乎无知无觉,现在突然问起,蓝成锦立时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表示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泰州官仓年久失修,又经历了水灾,需要信得过的人监理翻修。”澹台信被猝然问及,依然是面不改色,回得光明磊落,“我让他们去盯着了。”
钟怀琛收回目光,恍若无事地继续问蓝成锦:“为何要帮李协,说说理由。”
蓝成锦不敢忽视刚刚的威压,开口时多了几番斟酌:“回使君的话,此番前去东南不为帮李协,而是让我们有机会了解东南的情势。”
澹台信接道:“崔相被贬说到底是被东南的两个刺史牵连,这一系都是长公主的人,现在被扫除,长公主必然不甘东南落入他人之手,所以魏继敏立即就去了东南。各方也都在想办法往东南安插人手,我们本是插不进手的,李协贪怕死却给了我们理由前往,眼见为实,总比坐在这里听邸报强。”
钟怀琛沉吟片刻,越过了其他疑虑,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派谁去?”
澹台信似乎早有答案等待,闻言后应声答道:“南汇,近卫营走这一趟最合适。”
蓝成锦离开帅帐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旁边的廖芳一如往常地迟钝:“你怎么那么紧张?”
蓝成锦摸出手帕,深秋时节,他额上竟然沁出了几点汗珠,闻言颇有些后悔:“方才进帐说话说快了,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掺了宋家和楚家的事。”
廖芳闻言默了片刻:“要我说,他们都做不了宰相。”
“现在不是宰相的事,”蓝成锦知道老友并不似他石头一样的外表,压低了声与他推心置腹,“使君似乎不太满意宋家在云泰的所作所为,司马又对楚家很是戒备,他们俩意见相左,我等实在不宜贸然表态,我方才急慌慌一句,岂不已经引起了使君忌惮?”
廖芳默了片刻,抬眼深深望了蓝成锦一眼:“往后你便多斟酌使君所想吧。”
“你也觉得澹台司马轻信宋家不明智?”宋家自兑阳案发后进入云泰,目前来看只留下一个内宦李协,足见钟怀琛的严防死守,他一直对澹台信引入宋家对抗长公主的事颇有微词,蓝成锦思量片刻,“可讨好宋家就是讨好了圣人,至少对司马本人是利大于弊的,这一步棋也无可厚非。”
廖芳摇了摇头,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司马并不重要,只有使君才能说了算。”
幕僚们走后,澹台信坐在帐中许久未动,还是钟怀琛主动开口解释:“我不是在疑心你,看到蓝成锦,想起来就问了。”
两人才一起奔驰过雪山草原,一路同吃同住,无话不谈,热血都还没凉下去,还不至于现在就心猜忌了,顶多是敲打一下蓝成锦等幕僚,让他们更加牢记使君的权威。澹台信微微一笑,似乎全没放在心上:“你是使君,要问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他这话一多半都是开玩笑,架不住钟怀琛心里有点别扭,听入耳总觉得是阴阳怪气。这情形说多反而易错,越解释越容易分,钟怀琛选了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跨步上前,俯身吻住了椅上的人。
第194章找事
院内的景致相较于离开前又褪去了一层绿意,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阴雨绵绵的天。
一连几天大鸣府都在时不时飘雨,落到后来,深夜的雨里也夹杂起了雪粒。有好几天,钟怀琛的马车深夜才停在了后门,澹台信屋中的灯亦亮着。钟光在外间候着,往往到两人安寝才歇息,在他看来两人和往日并无异样,甚至钟怀琛对澹台信的呵护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怕他受寒病。过冬御寒的东西都早早备下,还不时让侯府往这边送这送那。
秋收已毕,战事亦息,处理好积压的公文,澹台信似乎也少了很多事务,平日里去衙门的时候也少了,最近一段时间澹台信在帮钟定慧写千字文的下半本。钟怀琛很乐于做一个书童,每日回来就帮澹台信铺纸研墨,然后靠在桌边看着澹台信伏案书写,两人长久地不说话,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钟怀琛望着笔尖不断流泻的墨迹出神,等澹台信蓦然翻过一页时他吓了一跳,对上澹台信询问的眼神,他笑着搓了一把自己的脸,笑着欲盖弥彰:“有点困,坐着睡着了。”
澹台信给钟定慧写的示例一个字便三寸有余,他站在桌前挽着袖子,屏气凝神地落笔:“困了就先去歇下吧。”
“看长兄写字,还挺静心的。”钟怀琛垂眼又看了片刻,忽而问道:“张凤的事查了那么久,为何又不处置了?”
张凤最近几月一直活得提心吊胆,若不心虚,也不会有点门路就走,都求到了钟初瑾那里。
然而澹台信先是忙着秋收筹粮,后来又出去巡逻走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再没有查过军匠营,就跟忘了张凤这个人似的。
张凤其人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缓过了劲后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反倒是洋洋得意,觉得是因为自己把事情捅到了钟家人那里,钟怀琛过问了,所以澹台信才就此收手。
产了“钟家撑腰”的念头以后,张凤的言行更加放肆起来了,料定澹台信是拿他不下,气焰比从前还要嚣张,不仅大宴随从亲朋,还在宴上公然辱骂澹台信——宴会地点就在新起的北安楼,骂的污言秽语里,总免不了沾上些钟使君——毕竟钟怀琛和澹台信确实不清白,既敢做就不应惧怕人家说——澹台信是这么想的,所以嚼舌根的爱怎么说,他一概不理。
可钟怀琛还没受过这样的气,这段日子他对澹台信本就有些歉疚之意,宋楚相争,澹台信的态度暧昧不明,虽因李协狠骂了几回宋家,但对楚家他显然更没有好感。钟怀琛不得不提防他,澹台信尚没有流露什么不满,钟怀琛先愧疚得几乎无地自容,更容不得别人这样作践澹台信。
隔了几天,钟怀琛在北安楼里痛骂张凤的事早在大鸣府里传开了。澹台信手下有斥候,如果他想听,钟怀琛痛斥的每句话都能知道。可他似乎对钟怀琛的回护之意不感兴趣,全当没发过这件事一般。
钟怀琛以为自己的信号给的已经足够明显了,不料等了两天,澹台信还是毫无动作。
深夜里澹台信搁笔,轻轻吹着新写好的一张字:“不是才说了静心吗,怎么又想起张凤了?”
钟怀琛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索性挑明了说:“你这么转性,我有点不习惯——为什么突然收手?”
澹台信铺上了一张新的纸:“战事暂缓,查张凤也没那么急了。如果侯爷想亲自办这个案子,卷宗就在那边架子上。”
钟怀琛不接他的话:“怎么又叫我侯爷了?”
“因为张凤的牵连在侯府。”澹台信垂目,笔下依旧稳健,“张凤和楚家是远亲,这时节,我不便动楚家的人。”
“上次吴、张两个先的事,你介意了吗?”钟怀琛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伤心之色,澹台信瞥见了,却只作未见,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反倒是钟怀琛过不了这个坎,他是使君,又与楚家天然亲近,而宋家是自己引入云泰两州,钟怀琛存有戒备之心也是合情合理,澹台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可钟怀琛刚露了一丁点敲打之意,又在事后念念不忘,始终想要做点什么补救,澹台信面对他的踟躇,不由自主地也开始心烦:“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谈不上介不介意。”
钟怀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桌上的香炉被扰乱了烟缕,钟怀琛上前一步,撞歪了纸上的墨色,澹台信还没来得及皱眉,钟怀琛就拦腰抱住了他,低头埋在他胸口,语气竟然是哀求:“你别这样对我。”
澹台信看着掉落的笔,片刻后阖眼,极力忍着叹气的冲动:“你一定要逼我一个态度么?在我看来谁做宰相都一样,宋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舅舅连对你都谈不上厚道。”
“我不希望你和我分。”钟怀琛在他怀里蹭着,“无论因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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