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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如是想着,心无波澜地听着宋青指着水坝的图纸慷慨陈词,心中默默过了一遍账目,钟怀琛今年开年确实富裕了不少,可也抽不出那么多钱支持宋青修那“一劳永逸、功在千秋”的大坝。任宋青说得再天花乱坠,什么既能防汛又能蓄水,初听时他可能还觉得否决这样的提议于心不忍,听宋青游说太多遍,拒绝的时候内心几乎没有任何挣扎。
宋青果然气得跳脚,新仇旧恨令他对澹台信怒目相向,要不是同僚拦着,他当场就要破口大骂。
“我要见使君!我不信使君也会这般不顾两州民。”宋青这样闹着,赵徵也尴尬,急忙让人带宋青下去。
澹台信并不以为忤,平静道:“你见不见使君都只能得到这样的说辞,使君早就已经上奏向朝廷申请拨款,现在一文钱的消息都没回。朝廷指望不上,两州又处处都要用钱,安置流民黑户,重修蒙山校场、平定兑阳城的乱子,哪一项比不上你的水坝?”
宋青气得面红耳赤,又找不出话来驳斥他。前些年他始终觉得没钱修水坝是澹台信这种卑鄙小人当道,钱肯定是进了这些人的口袋,澹台信倒台的时候宋青天天盼着抄他的家。可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澹台信把自己家的财产封存得好好的任人来查,甚至哪一笔怎么来的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对答如流,两州的钱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可三司审查过,的的确确没有进澹台信的私产。
宋青历经波折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两州上下仿佛谁也指望不上,只有他一个人为了这个永远也修不起的水坝奔走了半,彷徨地站在原地。
没了宋青这个刺头,云州衙门的事也没什么好议的,澹台信比自己当节度使的时候宽厚多了,加固水坝、清挖河道的钱都拨了,征集民夫的事暂缓了片刻,澹台信不同意另征发民夫,而是要以工代赈,让没有去处的流民去办这件事。
宋青闻言又不乐意,追着澹台信后面喊:“现在还留在粥棚里的流民都是老弱病残,这些人怎么修得了堤坝?你简直就是不顾这些百姓的死活!”
府衙上下都不敢搭话茬,赵徵也是陪笑都陪不出了,硬着头皮引着澹台信出门:“大人不要与这狂计较,以工代赈的事,卑职自会处理好。”
澹台信听清宋青的话时脚步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当下他没表露什么,出了府衙后他立即没有回军营,在路边随意找了给茶室坐下。不多时,城里的暗探来给他回话,说如今大鸣府的施粥棚确实只有些老弱,有的甚至是大鸣府里原来的乞丐,大部分流民都在春耕时被安排了出去。
可是春耕时流民处置的名册就在澹台信的案头上,两州的田地情况他也有数,哪里就有那么多良田供流民耕种?钟怀琛自己家的田产被抄没了绝大多数,自他受封之后,有些畏惧他势力的地主纷纷把原属于钟怀琛家的田产退了回来——钟怀琛没收,当年这些地是朝廷挂牌发卖的,这些地主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但田地确实是人家真金白银买的,这些钱全都收归了国库,轮不到如今的田主来退钟家什么东西。
不过这些人心虚示好钟怀琛并没有放过,今年春耕时钟怀琛就亲自去见了这些乡绅,发话让这些地主低价租地给流民。这一途安置的流民全都记录在册,凭钟怀琛一家之力,纵是两州节度使,也没法那么利落地解决多年的沉疴。
后来澹台信受伤,钟怀琛往返蒙山校场忙里忙外,赵徵也算是个能用的人,安置流民的后续,大多都交给了他去做了。
宋青正直虽正直,可实在是个蠢人,否则凭他的才能不至于这么多年都升不上去。即便他察觉了大鸣府的粥棚有异样,也不应该当着府衙众人喊破,如今打草惊蛇,再想摸清赵徵他们动了什么手脚,平白地就难上了好几番。
第147章布局
钟怀琛亲自去检查了送去蒙山校场的木材石料,草甸上的路难走,除了一部分一人推的小车,其他材料都是祝扬带了兵回来肩挑背负送去蒙山,钟怀琛看着这群挑夫似的将士远行,心里弥漫开难言的痛心。
若是没有那么多变故,外三镇就不会一破再破,蒙山校场就不会被塔达人一把火烧得干净,而今防守的形势也就不会那么艰难。钟怀琛痛心之余,又不免想起了澹台信,蒙山校场是他争取来的,也是他一手主持兴建完善,那么多年的心血,在他免职之后付之一炬,他的心痛只会是自己的数倍。
这几天樊芸终于是在平康的山崖下找到了樊晃的遗骨,对外说是雨天山石垮塌,将他们一队人马都冲到了谷底,和澹台信的事故说辞异曲同工。钟怀琛颇为满意他的处置,将樊芸留在大鸣府弹压了这么些时日,也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同意将他从青汜调去了平康府。
澹台信对这个调令颇有微词,好容易扳倒一个樊晃,又让樊芸去接了他叔叔的位子,那平康府搞不好还要继续姓樊。但钟怀琛拿了主意的事,他不好过多反对,毕竟钟怀琛缺能用的人,樊芸只要不暗通平真,用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樊晃死后钟怀琛纵着南汇在平康上下查了一阵,此间误伤了多少樊家的族亲钟怀琛只当不知道,樊芸一言不敢发,只能加紧对钟怀琛一阵奉承补救,怕钟怀琛也怀疑他有二心。
不过......他讨好人的法子多少有些别致,他极力表现自己安分守己,举家搬去了平康,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像樊晃那般惦记着大鸣府,将樊家在大鸣府的私产都上交给了钟怀琛,除了城里的几间铺面,城外的田产,还有樊晃在城里养外室的那处大宅子。
樊芸想表达自己的孝敬里念着澹台信的那一份,自己不会像他叔叔那样,和使君心尖尖上的澹台司马为难,只不过这话说起来比寻常的谄媚话还要烫嘴,樊芸稍一磕巴,钟怀琛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樊芸心里“咯噔“一下,怕自己弄巧成拙,反引得钟怀琛不悦。然而钟怀琛目光里的深色一闪而过,几乎像是樊芸的幻觉一般,随后钟怀琛笑得有些玩味:“行啊,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得回去问问澹台,看他有没有搬家的意思。”
澹台信在城门边的茶室等着钟怀琛回来,钟怀琛跳上他的马车,带着他也没往家走,澹台信原本在和他说宋青喊破的流民之事,见车行的方向不对,停下来皱眉看着钟怀琛。
“带你见识见识樊晃的宅子。”钟怀琛顺手把他搂了过来,两人才分开还没半天,他又忍不住想黏着人,“不知道樊晃弄出了多大的阵仗,樊芸都不敢留在自己手里。”
“送你了?”澹台信已经见识过,只对那大宅子里冰封的水面有些印象,钟怀琛手一路往下,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了过来:“送给我们了。樊芸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住在那院子太小了,前堂都没有一个,见客也不方便,邀我带着你一块儿搬到他叔叔的宅子里去。”
澹台信毫无兴致,甚至对着樊晃住过的屋子犯了洁癖,钟怀琛窥着他的脸色,饶有兴味:“不喜欢?”
“樊芸就这么明晃晃地贿赂上官?”澹台信没多说什么,只平铺直叙地发,钟怀琛歪头靠在他肩上:“他办事还算不错,买卖房契都做全套了,我怕什么?”
澹台信还想再问,钟怀琛先笑出了声:“他想替他叔叔找补,所以这是孝敬你的,房契上写的你的名字,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来是伙同着樊芸给我做局呢?”澹台信偏头靠近了些许,“就那么喜欢抓我的把柄?”
原本是钟怀琛先逗人的,谁料澹台信那般上道,轻飘飘,勾得钟怀琛骤然没了到处乱跑的心思,只想赶紧将这坏人带回家去关门办事。
然而澹台信不知道有意无意,偏偏就不急着回家了,腿脚不便也不耽误他在樊晃宅子里逛了一圈,逛完也不嫌累,出门时看着钟怀琛,再平常不过地提议:“今日无事,请我喝酒?”
钟怀琛满心怀疑澹台信就是故意吊着他,但他能这么明白痛快说出要求的时候实在罕见,钟怀琛无法拒绝,帮澹台信拎着手杖,问道:“行啊,去哪家喝?南荣楼你又喝不惯。”
“谁说喝不惯的。”澹台信扶着他的手上车,反常得钟怀琛以为自己在做梦,“就去南荣楼。”
马车里钟怀琛把人锢在怀里审了一路,也没问出南荣楼今天到底有谁,澹台信任由着他闹,坚持今天只是来了兴致想讹钟怀琛一顿好酒。钟怀琛问不出来也不气,借着由头闹了一阵,等到了地方再帮澹台信理好衣襟,两人并肩进了南荣楼。
忙于公务以后小侯爷已经很久没来过南荣楼了,他那几个发小也没天天约着他玩乐——当时一起喝酒的人里有人已经下了狱,关晗因此一蹶不振,也不知道到底挨没挨他爹的打,从兑阳回来之后已经告了好多天的病假了,也再没了兴致组局叫兄弟们出来玩乐了。
钟怀琛如是想着,推开包厢的门,就和屋里坐着的关晗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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