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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不愿再帮忙的意思了,而且推诿之词,说得颇不得钟怀琛的心。钟怀琛抱着臂,不肯把书给他:“你是我的长兄,他们不过远亲。是这些日子侍奉长兄不勤,才让长兄那么疏远我?”
澹台信似乎还没有听惯“长兄”这个说法,上次听得默了许久,这次同样也是片刻不言。
钟怀琛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面颊,澹台信才回过神,从他怀里抽过自己的书:“再是远亲,也是你的长辈。不叫他们拿住由头还好,你若犯错授人以柄,那便是送上门去让人来摆长辈的款。”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钟怀琛一时没有绕出来,想了许久自己最近办了什么错事,听见澹台信叹气,才想起自己对身边人的贪恋,就是他近来有违人伦的大错。
“原本想趁这次出去,在外面逗留一阵,让这波风头淡下去,以免你的那些长辈们借题发挥,牵连到我。”澹台信近乎无情,语气里流露出对他的避之不及,钟怀琛心中“突”地跳起来一疼,还没来得及开口,澹台信的下就封住了他所有叫嚣的反驳,“这些长辈最近会来大鸣府,是你母亲请来的,为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钟怀琛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指骨,没留意指节在“嘎嘎”作响:“我母亲请他们来的?”
“太夫人修书给钟氏族长,称你父亲亡故,你不听从她的管教,请钟家的长辈前来劝说你。我在兑阳的时候收到消息,本想避在外面,他们拿不到人,自然不会太大的风波。”澹台信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偏偏这时候,范安载又被贬了。”
“这事与范镇又有什么关系?”钟怀琛皱着眉,澹台信摇了摇头:“相较于在京城里失了范安载,那几个泼皮无赖来充长辈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钟怀琛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为何范安载对你那般重要?”
“范安载被贬,只能证明平真长公主在京城里的势力已经接近一手遮天,而圣人对钟家又足够忌惮了。”澹台信面不改色,“范安载不是对我重要,而是对侯爷无比重要。”
钟怀琛直觉还是不信,可是他想象不出澹台信为什么会和让他下狱的范镇联系紧密,澹台信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喃喃道:“早上睡得多了,起来也糊涂了好半天。”
他这样子少见,钟怀琛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几眼,可澹台信很快恢复了清明的神态:“侯爷,现在可不是什么安逸的时候。平真长公主在京城顺风顺水,就会加倍催着我在大鸣府中活动,我避在外面就是在挑战她的耐性,所以要回大鸣府提前做准备。小侯爷若不想平真为祸大鸣府,就该妥善安置您的那些族亲,如今这乱局里我再分神应付他们,恐怕会顾此失彼。”
他难得把这些桌子底下的话说得那般透亮,钟怀琛反而愣了愣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澹台信坐回了窗下的位置,翻起了新拿出来的书,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他说得那么事态紧急,半晌没有听到钟怀琛的答话,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怀琛还光着的脚,看神情他是真的颇感无奈:“怎么?这还不算好话好好说?”
第60章冬阳
这算哪门子的好话好说。钟怀似乎第一时间就恼羞成怒了,挤上小榻握着澹台信的肩膀,紧接着就是激烈直白的口舌之争。
澹台信对此并不意外,钟怀琛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舒坦或是不舒坦了都是他耍浑的借口,不过他脾气来去如风,只需要顺着他的脾气任他撒过当下的野,事后他会认真去权衡正事。
澹台信被迫仰起了头,在溺水一般的窒息里沉浮,自觉依旧冷静足以掌握事态,但钟怀琛伏在他身边说了什么,他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清。
澹台信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拽回了自己的思绪,钟怀琛身上一点也不见撒气的痕迹,他耐性得出奇,甚至贪恋着他走神的样子,并不急于他回答,只是轻轻地抚在他的鬓边:“……这样就很好,凡事不必都自己一个人撑着,想要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终日都凑在一处的关系,至于还遮遮掩掩叫我猜吗?”
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澹台信差一点就被他带着走了,迟疑了片刻之后皱眉望向钟怀琛,提醒道:“我来云泰还是长公主要来的委任。”
钟怀琛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抵在案几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中,大言不惭:“可你现在分明就是一心向着我。”
澹台信语塞了片刻,还不待钟怀琛说点什么乘追击,他便先冷冷道:“你若这么觉得,那便是吧。”
“你也不必说这种话,”钟怀琛早已不同初在一起时那么容易被他摆布,澹台信的推拒总是那么别扭,既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厌恶,也不是欲拒还迎的把戏,只是在他遵从本心之前有太多利弊需要衡量。钟怀琛想明白这一层之后便不再为此发脾气了,只是心平气和地寻找打消他疑虑的方式,“我分得清好赖,你明里暗里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因为你冷言冷语就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自己才说过,”澹台信看着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怜悯,“你父亲曾经也那么信任我,可是我还是背叛了他。”
钟怀琛无言以对,良久之后才问:“你曾经身不由己过吗?”
澹台信转眼去看窗外,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可是那点微末的冬阳化不了雪,只把外面冰雪照得一片透亮,反而冷得更加彻骨。
钟怀琛就如同今日的日光,他出身家世如此,自然可以肆无忌惮许多,可他现在分明就是色厉内荏举步维艰。凭钟怀琛一时半会儿根本化不了多年沉积的坚冰,更改不了深冬一般的世道,这本不是钟怀琛的错,所以澹台信已经变得越来越耐性,从不以眼下的艰难苛责他。可是钟怀琛对他的态度已经自大到不知道天高地厚,钟怀琛总想为他开脱,试图把他而今种种都归为身不由己,然后顺理成章地幻想着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钟怀琛以为自己把澹台信从种种不得已的处境里拉出来,他们所有恩怨和困境就烟消云散了。
澹台信不想纵容这样的幼稚,也不能纵容这样的幼稚在云泰两州节度使身上继续发。
“我入局确实很深,到现在要应付的也不止一股势力,可要说身不由己,”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睛,毫无退让之意,“还真不曾。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钟怀琛的眼神一黯,澹台信没有再留情:“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长公主得势,云泰的日子不会好过,还要提防云泰的新人旧人受不住诱惑在她招揽下改旗易帜。我现在的情形就算有心偏向,也只是微末之效。侯爷才是要与长公主对弈的人。”
钟怀琛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可他一个字的反驳也说不出来。最后与澹台信相对无言,一起看着冬阳一寸寸移过窗棂。
钟怀琛说着今天不去军营,可是待在这里也不舒坦,捱到过午就走了。他走之后澹台信没有做任何解释,将钟光留在了家里自己独自出门,钟光除了暗暗记下什么也做不了。今日走时钟怀琛已经交代了他,澹台信出门做事不必再跟,他需要去办一些自己的事,他决定不对钟怀琛坦诚的事,就算有人盯梢,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绕开隐瞒。钟怀琛领悟了这样的道理,在澹台信身边几度来去的明哨暗哨终于消停了,他出门前看了一眼坐在窗下看书的人,澹台信身上病气是散了些,连日在外奔波,冬衣都盖不住清瘦。钟怀琛最后在心底叹了口气,让人全都撤了,他知道澹台信终会瞒着他出门办事的,索性就让大病初愈的人少些折腾。
“我说你还真坐得住,真不是你的婆娘出事你不着急。”澹台信一上马车,吴豫就冲上来揪住了他的领子,凌益赶紧劝架按住了吴豫的手,打着圆场:“你不也看着了吗?小钟使君才刚走,澹台也不是故意拖延……”
凌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约摸自己在脑中想了一遭澹台信是怎么将钟怀琛哄好送走,替澹台信难堪起来。
澹台信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急什么?我越沉得住气,越表现得不在意九娘,她才越安全。现在该换樊晃那头坐不住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着了你的道,我就不该让九娘帮你。”吴豫堪堪平息,又被他勾出火来,“你倒是和他拼着耐性,可九娘现在是在他手上,万一他狗急跳墙……”
凌益赶紧碰了碰他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我只能如此。”澹台信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樊晃在大鸣府的住处不远,不过他们一直不对盘,根本不会上门拜会,此去还是头一遭,“难道让樊晃知道我非常挂念九娘的安危,视九娘如亲嫂,他就会恭恭敬敬把九娘放了吗?”
吴豫哑了片刻,最后掏出自己的烟枪擦了擦:“这句终于像句人话了。”
凌益推了推他,吴豫掏火折子的手伸了一半,看了一眼澹台信:“会熏着你不?”
澹台信摇头说了句“死不了”,吴豫骂骂咧咧,却还是收了烟枪。三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樊晃的私宅门前,只澹台信一个人下了车,守门的小厮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耽误就将他引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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