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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喧嚣,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西边蛮族,可就是这样的蛮族,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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