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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萧玄烨,”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却带着耗尽所有的嘶哑和绝望,清晰地传开,“求见大王!”
第一个头叩下去,额角触及积水,冰凉刺骨。
眼前闪过的,是上官凌轩染血的笑脸和推开自己时决绝的眼神,为自己而死,值么?
他起身,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向前挪动一步,再次跪下。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这一跪,老师的面庞似乎在积水中清晰可见,耳边回荡的,是那一句“金鳞跃海逐风途”…
老师说,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他说,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萧玄烨扪心自问,他对不起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全然不顾夜羽和楚离的苦劝,执拗地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到最后,是母亲的身影…
他辜负了所有人…
沉重的瀛王剑在他手中仿佛凝聚了整个瀛国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颤,却依旧挺直,如同进行着一场无自我放逐的献祭。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每一跪,都在泥泞和雨水中艰难跋涉,每一声,都在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血水从磕破的额头渗出,迅速被冲刷淡去,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
楚离和夜羽跟在他身后,试图为他遮挡风雨,却被他无声地挥开,二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微弱却执拗不减的请罪,心痛如绞,却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
从宫门到明政殿前,这条他曾无数次昂首走过的御道,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他终于跪倒在明政殿那紧闭的大门前时,浑身早已冰冷麻木,素白的中衣被泥水和血污浸染得狼狈不堪,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凄风冷雨之中。
唯有那双眼睛,固执地望着殿门,依旧重复着那句:“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声音低微,气若游丝,殿内灯火通明,映出人影幢幢,却始终无人回应,只有檐角汇集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与那高位之间,划开一道冰冷无情的隔阂。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楚离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王不会见您,再跪下去,您会……”
萧玄烨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又一次,用尽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启了一条缝隙。
出来的并非瀛王,而是大监王礼。
他手持一卷诏书,看着跪在雨中几乎失去人形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宫廷应有的冰冷与恭谨。
王礼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廊下,避开了倾泻的雨水,展开了那卷诏书,尖细的声音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殿前…
“大王诏命,太子萧玄烨,刚愎自用,识人不明,轻敌冒进,致三军倾覆,大将陨落,其罪甚矣,难居储位。
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关寒苦之地,非诏永不得返!钦此——”
最后的判决终于落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将额头从地上抬起,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想,瀛王是否在后悔,那个真正该被送去越国为质的人,不该是萧玄璟,应当是自己…
最后一点属于“萧玄烨”这个身份的东西,也随着这纸诏书,彻底消散了。
他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再次抵在积水的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异常清晰:
“罪臣……谢恩。”
殿内,灯火却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瀛王萧寤生负手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死死盯着殿外雨幕中那个不断叩首,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能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看到额角那不断被雨水冲淡又再度渗出的血色,看到那身素白中衣上刺目的污浊,还有那柄被高高举起的瀛王剑。
可他甚至不能发出一声叹息,不能露出一丝动容。
老天如是,罚得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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