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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宋瑶把东厢房的门在身后带上,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把耳朵对准院门方向,听了一息——脚步声是整齐的,不是街市上散乱的那种,是有人领着、统一步调的走法,夹着铁器碰撞的细响,是刀鞘或者锁链。
余氏还没有回来。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往正房走,推开门,把老人叫出来,低声说了两个字:“来了。”老人把孩子往床里头挪了挪,把被角压好,出来,把正房的门带上,没有问是谁来了,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插回腰间,往廊下站定。
宋慕怀从正堂出来,脸色比早上更白,但步子是稳的,他走到宋瑶身边,低声说:“陈大娘呢?”宋瑶把廊下扫了一眼,陈大娘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廊下那只碗还放在原处,碗里的水喝了一半。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陈大娘说的那种急促的三下,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有权力在后面撑着的敲法,沉,慢,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宋瑶往院门走,把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穿公差服色,腰间挂着刀,另外两个是便衣,站在稍后的位置,其中一个,是陈大娘说的那个跟着李捕头当差的人,宋瑶认出了他的脸。
她把院门开了,没有等对方开口,先说了一句:“几位差爷,请进。”
领头的公差把院子扫了一眼,迈进来,说是奉命例行查验,问这院子里住了几口人,有没有外来的陌生面孔,有没有腿脚不便的男子。宋瑶把这几个问题一一答了,说:“家里是一家四口,男人早年受了伤,腿脚不便,是我的相公,不是外来的,是一道从外地逃难来的,有庄子管事作保。”
那公差把她的话听完,没有立刻走,把院子里的几间屋子用眼睛扫了一遍,说:“要进去看一看,是例行的,不是针对谁。”
宋瑶没有拦,把正堂的门推开,请他们进去看,正堂里是空的,桌椅摆设都是寻常人家的样子,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那公差在正堂里转了一圈,往东厢房的方向走,宋瑶跟上去,把东厢房的门推开,陆行舟坐在床边,腿上盖着一块旧布,手边放着一只普通的木碗,木匣已经不见了。
那公差把陆行舟看了一眼,问了他几句话,问:“从哪里来,腿是怎么伤的,在渝州住了多久?”陆行舟一一答了,声音平,语气是那种久病之人的疲倦,说话的时候把头微微低着,是一个普通的伤病男人的样子,没有任何破绽。
公差在东厢房里站了一会儿,把屋子的角落扫了一遍,没有现什么,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把陆行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说:“你这腿,是右腿还是左腿?”
陆行舟说:“右腿。”
那公差把这个回答听完,没有再说话,出了东厢房,往院门走,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来,把正房的门看了一眼,说:“那间屋子也看一看。”
宋瑶把正房的门推开,孩子在床里睡着,老人站在床边,把孩子护着,那公差进去,把屋子扫了一眼,在床边站了一息,把孩子看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出来。
四个人出了院门,领头的公差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庄子管事的婆娘叫过来,问了几句,庄子管事的婆娘把宋家的情况说了,说:“是逃难来的,有庄子作保,一家人老实本分,没有什么异常。”那公差把这些话听完,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带着人往下一户走。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瑶把院门的插销插好,往东厢房走,推开门,陆行舟已经把床边的旧布掀开,把木匣从床板下面取出来,放到膝上,匣盖是关着的,他把手压在匣盖上,没有动。
宋瑶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木匣藏在床板下,是你自己挪过去的?”
陆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那个领头的公差,问右腿还是左腿,不是例行问话,是有人提前告诉他,要找的人是右腿受伤,他在核实。”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是的,例行查验不会问到这个细节,那个细节是有人提前交代过的,知道右腿这件事的人,不是街上随便打听来的,是知道陆行舟底细的人。
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余氏回来了,宋瑶把院门开了,余氏进来,把院门在身后关上,脸上没有慌乱,但她进门之后,把院子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低声说了一件事,说:“我在苏夫人那里,苏夫人告诉我,今早进城的那队人,不是渝州本地的官差,是从外地调来的,带队的人,苏夫人认识,是京城里一个姓沈的人手下的人,那个姓沈的,当年和镇北侯府有过往来。”
京城,姓沈,镇北侯府。
宋慕怀在廊下把这几个词听完,把手放在廊柱上,没有动,老人从正房出来,在廊下站定,把余氏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搜查的人是京城来的,不是本地官府的人,本地官府只是配合,那个跟着李捕头当差的人,是被借用的,不是主力,主力是外来的,目标明确,冲着陆行舟来的,而且知道他的伤情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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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东厢房走,把这件事告诉了陆行舟,陆行舟把这些话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开口,说了一件事,说:“老仆,让他出去一趟,不是去打听消息,是去散一件事,就说城里来了个外乡人,带着前朝璇玑余孽的秘宝,疑似与镇北侯府旧案有关,要进京,让这个消息在茶铺和集市上传开。”
宋瑶把这件事听完,把陆行舟的方向看了一下,说:“这个消息传出去,不止一路人会来。”
陆行舟说:“是,但来的人多了,盯着这里的那一路,就不是唯一的一路了。”
他把木匣在膝上压了一下,说:“水要搅浑,才能走。”
宋瑶出了东厢房,把老人叫到廊下,低声把陆行舟的意思说了,老人把旱烟袋在手里攥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把宋瑶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说:“这个消息散出去,老奴认得的那个侯府旧人,也会听见。”
宋瑶把这句话压住,点了一下头,老人把旱烟袋插回腰间,往院门走,出了院门,往集市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只剩几个人,余氏在厨房里把灶上的火压了,宋慕怀坐在正堂,把桌上的一只茶碗转了一圈,没有喝,孩子在正房里睡着,没有哭声。
宋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院墙顶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道划痕还在,上午的光已经偏了,划痕在斜光里比早上更清楚,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转身往东厢房走,推开门,陆行舟把头抬起来,把她进门的方向对准。
宋瑶在门口站定,说:“你说另外半块腰牌在京城,那个人不知道你还活着,但现在有人知道你在渝州,知道你右腿受伤,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知道的,还是两路人?”
陆行舟把手从木匣上移开,放到膝上,沉默了一息,才说:“不是同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知道我右腿的那个人,是跟着我出京的人,那个人,我以为他死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然后是敲门声,不是公差的那种沉稳敲法,是那种慌乱的、出了事的敲法,连续的,停不下来。
余氏从厨房出来,把菜刀握在手里,往院门走,宋瑶跟上去,把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是老人,老人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扶着一个人,那个人宋瑶没有见过,是个年轻男人,衣服上有血,是新的血,还没有干透,他把身子靠在老人身上,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但他把院门的方向看着,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宋瑶隔着门缝没有听清,但她看见老人的脸色,是那种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的表情。
她把院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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