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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衙的正厅里,那道传信竹筒被李捕头收进袖中的动作,宋瑶一直压在心里没有动。等到县令进来,寒暄过后,谈的是流民的事,不是路引,也不是许州。
县令姓周,四十出头,面相和气,但眼睛里有些疲态,不是今日才有的那种,是日积月累压出来的。他落座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宋瑶的来历,而是问她:“你们一路从许州过来,沿途流民如何?”
宋瑶想了想,据实答了,说许州一带旱了三季,粮食颗粒无收,往南逃的人多,路上也有病倒的、饿死的,流民队伍并不成编,各自为散。
周县令听完,沉默了一息,把手边的茶杯推开,对李捕头说:“明日一早,把城外的流民统一安置到东坝,不能再散着了。”
李捕头应声,随即把目光扫向宋瑶。
宋瑶这才意识到,今日将她叫来,不只是为了县令夫人的孕中饮食,还有另一件事压着。
周县令直接问她:“城外流民约莫三百,东坝安置后粮食可支应数日。但流民中带有伤寒,若散开来,渝州必乱。你可能用最简食材,熬一锅可压病气、稳人心的汤粥?”
这个问题问得极实际。
宋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东坝现有何粮,灶台几口,可调人手多少?”
周县令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了一下,转头让李捕头去查。
厅里又静了一会儿,宋瑶坐在那里,手放在腹上,把她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民里有伤寒,不能用重药,但要让人喝下去还能稳住,得让粥本身有点味道,不能是白水煮糊的东西。她想到一种做法,用生姜、陈皮、粟米、少许盐,再加一把干紫苏,熬成姜苏粟米粥,驱寒暖胃,气味也好闻,端出来不像是施舍,更像是在吃饭。
李捕头回来,把东坝的情况回了。粟米有,生姜有,灶台只有三口,人手可以临时从县衙调几个。
宋瑶点头,说:“我去。”
余氏当即不干。她一路跟着来,就在厅外候着,这会儿被叫进来,听说要宋瑶挺着肚子去流民堆里熬粥,当场就皱起了眉,“瑶瑶,你一个孕妇,那边都是病人,你去做什么,叫别人去就是了。”
宋瑶没和她正面争,只是把姜苏粟米粥的配比和火候说了一遍,说完看向余氏:“您觉得他们能做出来吗?”
余氏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县衙里能做饭的人不缺,但宋瑶说的那个“火候”和“配比”不是能用嘴说清楚的事,得有人盯着,得有人在锅边随时调整。这件事不是能交代出去的,必须她自己去。
最终,余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线,跟着一起去了东坝。
东坝在渝州城东,靠着一段旧渠,地方宽,但荒废已久,杂草没过膝盖,流民被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些骚动。
宋瑶到的时候,东坝里已经乱了一角——有两个流民为了抢地方打起来,衙役在旁边吆喝,没什么用,旁边一圈人缩着看热闹,老人孩子缩在边上,神情木然。
这种木然比哭闹更让人心里沉,是那种已经麻木了的神情,是在路上走了太久、死了太多人之后留下来的。
宋瑶没有去管那两个打架的,她走到灶台旁边,让人把粟米先下锅,自己挽起袖子,站在灶前开始处理生姜和陈皮。
粮草是从县衙调来的,分量不算很足,宋瑶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人,三口锅,要保证每个人碗里的粥不只是清水,得把熬的时间拉长,火候不能急,急了米就沉底,粥不出味。
她站在灶边,从陈皮切好,到姜片下锅,到第一批粟米开始软化,中间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
烟火气是往上走的,灶间没有烟囱,热气憋在棚子里,越来越浓,混着生姜的辛味,往人眼鼻里钻。
宋瑶最初没有太在意,专心盯着火候,偶尔俯身搅动锅里的粥,看稠度。但大约从第一锅粥快熬好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两条腿的沉重,不是单纯的站久了,是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的那种胀,腰间也开始有些撑,呼吸跟着变浅。
她换了一个站姿,把重心稍微往旁边挪,没有开口。
余氏在不远处搬了一圈粮袋,这时候回来,看见宋瑶的背影,停了一下,走过来,没有说话,就凑到她旁边站着,低头去看锅里。
宋瑶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额头,余氏眼尖,扫到了那一层薄汗,和她袖口抹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你额上都是汗。”余氏没有问是热的还是别的,直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侧,手背贴过去,温度有些高。
“没事,灶边热。”
余氏没吭声,站了两息,忽然一把把宋瑶手里的长柄木勺夺过去,“行了,你歇着,我来。”
宋瑶想接回来,余氏已经侧过身,把她往旁边推了推,“你再站着,我一会儿喊人来把你抬回去,你自己掂量。”
宋瑶没有再争,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一根粗木柱子上,把手压在腹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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