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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瑶的惠民医馆开设在京城最繁华的鼓楼西大街,原是座闲置的皇家别院,萧琰得知她的想法后,只淡淡说了句“倒有几分太后当年的气度”,次日便朱批允了。
医馆挂牌那日,红芪扶着云瑶站在匾额下,听着街巷间孩童传唱“盲娘娘,圣心肠,悬壶济世走街坊”的童谣,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菩提子,这些民谣来得太快,分明是有人推波助澜。
医馆分为内外两院,外院诊病施药,内院专设“女医舍”,收容那些被家族视为“不祥”的孤女与弃妇。云瑶借口“眼盲需人声辨位”,令红芪在诊台前设了十二扇素纱屏风,自己坐于其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位坐堂大夫是前太医院院正秦鹤年的关门弟子柳明娘,因擅长妇科被太医院排挤,云瑶寻到她时,她正在城西义庄为冻毙的乞儿收尸。
“娘娘真愿教我们认穴位、辨药性?”第一堂课,屏风外跪坐的三十名女子中,有人颤声问。
云瑶抚着膝上绒毯的刺绣纹路,声音轻缓:“女子活命,不在针线,在针砭。你们若学得本事,将来出宫探亲,或可救母亲姊妹于产厄;若留在医馆,每月六百钱,三顿饱饭。”
她顿了顿,“自然,若要离去,只需提前三月告假,不罪不罚。”
人群静默片刻,一名断指少女忽然膝行向前,对着屏风重重磕头:“我替我娘谢娘娘!她生我弟弟时落了病,稳婆说是污血没排净……”话未说完,旁边婆子模样的妇人慌忙掩其口,屏风内外顿时响起压抑的啜泣。
云瑶指尖微顿,前世的她从未想过,女子生产竟如过鬼门关,更未想过那些稳婆的偏方里,或许混着害人的虎狼药。
当日下午,德妃的轿辇果然停在医馆对面。
贴身侍女隔着轿帘冷笑:“我们娘娘说了,宸妃娘娘身子金贵,若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不起。”话音未落,馆内忽传来女子凄厉惨叫,屏风轰然倒塌半边,一名产妇面如金纸地瘫在矮榻上,裙摆渗出暗红。
“快!取我的银针!”柳明娘扑过去按压产妇腹部,“血崩了!把孩子掏出来!”
稳婆吓得瘫软在地:“这…这不吉利啊!娘娘还在呢!”云瑶霍然起身,袖中银针激射而出,三枚长针精准没入产妇足三里、合谷、三阴交。
她虽目不能视,却凭风声辨位,指尖在产妇小腹急点,竟以指代针封住隐白穴。血势立缓,柳明娘趁机将手探入产道,硬是托出个青紫的胎儿。
婴孩落地啼哭的刹那,德妃轿辇已消失在街角。云瑶瘫坐回椅,指尖沾着腥气,却摸到产妇眼角滚烫的泪。
“娘娘…孩子…”产妇气若游丝。云瑶扯下自己束的银簪塞入她掌心:“记住,你这条命,比皇子还金贵。”簪头刻着云家军徽,是云青锋幼时送她的玩物。
深夜回宫,萧琰在永宁宫候着。案上摆着本《女医纪要》,是他命人搜罗的前朝孤本。
“听说你今日用了针法。”
他递过热帕子,“秦鹤年曾言,盲人行针,必以耳代目,循声取穴。你倒是青出于蓝。”
云瑶垂绞着帕子:“臣妾只是听惯了风声。”
萧琰忽将一枚铜钱塞入她掌心:“这是今儿下午,稳婆偷偷塞给德妃侍女的买命钱。”铜钱边缘磨得锋利,内侧刻着半枚新月。
云瑶浑身冰凉。她早该想到,稳婆怎会突然难,分明是受人指使要坏她名声。而这新月标记,与江姒月腕间旧疤、铜扣痕迹如出一辙。
三日后,医馆来了位哑女。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撕开衣领露出狰狞伤疤,竟是火烧的喉管。
云瑶令柳明娘施以“喉针”,自己则摸索着为她调配生肌玉露散。
配药时,红芪急报:“德妃娘娘弹劾您在宫外私设刑堂,虐待民妇!”云瑶手中药杵“当”地落在臼中。她早知德妃不会善罢甘休,却不料对方竟买通太医,诬陷她治死产妇。
次日朝会,都察院御史果然上奏:“宸妃以医为名,实为结党,更于闹市妄施针砭,致三死五伤!”
萧琰却将一本账册掷于阶下:“这是惠民医馆的开支明细,尔等可曾看见半分民脂民膏?倒是你德妃,内务府账上那笔三万两的胭脂钱,够买下整座鼓楼西大街了!”
德妃面如死灰。她万没想到,萧琰竟会为一个“瞎子”翻查内廷账目。更可怕的是,那哑女忽然当殿跪倒,从怀中掏出一卷血书,竟是德妃兄长霸占民田、纵奴行凶的证据。原来哑女是农家女,全家被烧死在麦田里,她因躲在井中逃过一劫。
萧琰看着血书,目光扫过德妃惨白的脸:“传旨,德妃柳氏,褫夺妃位,贬入冷宫。其兄交由刑部严办。”他顿了顿,“至于宸妃——”
他看向屏风后静立的云瑶,“朕准你每月出宫三日,坐堂问诊。”
消息传回医馆,女学生们欢呼雀跃。云瑶却独自立在药炉前,听着红芪禀报冷宫传来的消息:德妃疯癫中咬破手指,在墙上画了满墙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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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域使团的残部,已在昨夜悄然离京,驼铃声消失在茫茫雪原。
她舀起一勺刚熬好的安神汤,汤色深褐,却泛着诡异的幽蓝。这颜色她认得,是醉梦散混入汤药的征兆。窗外传来红芪与人交谈的声音,是那个哑女在用手语比划:“娘娘,我在冷宫外看见德妃了,她腕上有个月牙疤……”
云瑶手中的汤匙“当啷”落地。德妃怎么会有新月疤?除非,那疤痕根本不是江姒月独有,而是西域细作植入宫中的标记!她猛地想起萧琰那句“太后昔年亦有施药之举”,太后头疾多年,那些药……是否也带着松脂味?
寒风卷起医馆的素幡,远处钟楼传来丧钟,是冷宫方向。云瑶攥紧袖中那枚刻着新月的铜钱,忽然明白:这场医道之争,从来不是救死扶伤那么简单。有人想用医术毁她根基,有人想用民意筑她高台,而真正执棋的那只手,正在用满城百姓的命,下一盘更大的棋。
永宁宫烛火通明。云瑶将最后一味月光砂倒入香炉,看着它化作青烟袅袅升起。这是从德妃妆匣里搜出来的“安神香”,与她碗底结晶同源。红芪悄声进来:“娘娘,李大人密信,苏州漕运码头昨夜捞出三具浮尸,皆是西域商人打扮,胸口……都纹着新月。”
云瑶指尖拂过案上《女医纪要》,书页间飘落半片干枯的梅花。她忽然轻笑:“传令下去,就说本宫梦见太后头疾作,需亲赴慈恩寺诵经祈福。”她将铜钱按进梅花花蕊,“顺便告诉江姑娘,本宫想听她讲讲,这梅花上的毒,该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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