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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言好语,邓三也缓和了神色,无奈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九祟峰设立至今,不就是为了替东家排忧解难的么?只是听说药王对这都棘手,咱们又是暗中行事,能将药方子完善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人死了,想来是哪一处用量出了问题,血气催得太过所致。不妨,再试一试便知了。”
商白景听明白了:他们在试药!在用活人试药!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便是从前段炽风杀人无数,也不过是成王败寇,从未听说他对手下败将用过什么惨绝人寰的刑罚,更遑论以活人试药这等丧尽天良的做法。商白景听他话里话外几次提及药王童老爷子,可是连童老爷子都棘手的病症有什么?在商白景的认知里,无他,只有无影剑法的解法。
九祟峰上,莫非一直在暗中研制能解无影剑法的药?
刹那间,商白景只觉胸前一团气血翻涌不息。他先前试想了很多可能,独独没想到这山上竟然在做这等勾当。可是,可是有谁能够投入这样大的心力做下这样的恶事?有谁苦心孤诣一心寻求无影的解法?
“啊哟,我晓得的。那也……那也没有办法,咱们尽力就是了。”瘦小男子道,“邓老弟,叫人把这人抬走吧。这个新死的人,他不吉利,咱们最好……最好还是远着些。”
邓三“噗”地一笑:“先生江湖闯荡多年,居然害怕这个?”
瘦小男子笑道:“武林中人,宁可信其有嘛。噫,这血都溅到我这儿了。”
“是、是。”邓三道。他抬手呼唤那一边做活的杂役,吩咐他找人来将死人抬走,再将四壁清扫干净。杂役喏喏领命,从商白景三人下方跑了出去,并未留意到攀着崖壁的看客。他跑得太急,只听到了邓三前半句吩咐,并没听见后头令他打扫干净的指令便跑走。邓三骂了一声,挽起袖子,取了杂役擦血的布,欲将他们二人身前的血先擦一擦,省得瘦小男子再挑剔。
他细瘦的手背上,清晰地也生着半朵莲花。
第24章24-断莲纹
半朵莲花!半朵莲花!
想要无影剑法化解之术的实在不少,先前商白景还在暗自揣测。他凌虚阁需要救师娘,胡冥诲需要修断臂,不止他们,还有很多商白景不知道的暗中势力,譬如称心口中逼迫她去夺无影剑谱的黑衣人。段炽风造的杀孽有多少桩,如今渴求无影剑谱的炽热视线就有多少道。但偏生这时,邓三露出了手背上的纹样。商白景立时不再猜了。
断莲台的纹章像难缠的魇咒,刺得商白景眼前发晕。南方本多信佛道,香火旺盛,却不知怎的偏偏养出了断莲台这样的异种:莲花本净枝偏断,神当庇世却坠佛。断莲台主胡冥诲早已是江湖公认性情怪癖的异人,门中弟子如玉骨更是乖戾难测,以致他家行事一贯论心不论理,世人也不觉异常。从前江湖议论时,商白景还曾兴致勃勃地听了许多闲话。不曾想自从无影剑谱现世起,断莲台的半朵莲花纹像噩梦似的总在商白景四周缠绕不休,刻骨铭心的程度几乎能与飞剑石上的阁训相较。他死死盯着邓三手背上的断莲纹,目眦欲裂。
瘦小男子向邓三颔首,转而关切道:“我听说下午出了点岔子?可要紧么?”
邓三将擦了血的布帕随手丢开,道:“不要紧。只是新的这批药材出了些问题,咱们一贯不都是每隔半年送一次药么?我虽用了镖师来顶,但也不够。唔,可能会断粮。”
瘦小男子急道:“啊哟,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要临时加送一批?”
邓三摇头道:“先生,如今的药材哪有那么好找!纵然半年一次,东家也瞒得够苦了。”又道,“我是这样想的,这事儿也不用叨扰东家。上回的药材还没有用完,下半年不妨将就将就,多修修药方子,少试几回药,撑到下次送药也勉强够了。”
瘦小男子犹疑道:“这……这可行么?”
邓三笑道:“先生受托照管九祟峰,也该叫东家安心才是。与这个相比,先生不妨多留意留意是谁劫的镖。若是一般劫道的还好说,若是专冲着九祟峰来的,那就麻烦了。”
瘦小男子连连道:“对、对。我倒糊涂了。”
邓三斜睨了对方一眼,嘴上虽带着笑,眼神却很不屑,可见他心里对这瘦小男子也不待见。他走到先前死去的那人旁边,捏着对方的脸左右端详,好似在打量一件失败的作品。瘦小男子忽然想起什么,道:“咱们寻的镖师都算是一把好手,邓老弟可制得住么?”
邓三嗤道:“相思醉人散是我爷爷从一位杏林泰斗手中得来的,传到我手上至今没出过差错。”他指了指躺在另一边的还活着的那人,“都像这样,没有解药,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来。先生不信,我把剩下的药喂他吃了吧。”
商白景的心提了起来。
瘦小男子忙摆手:“我信!我信!”
邓三笑道:“方才那人吃的量大,兴许不是配方的问题,而是剂量有差错呢?少试一些瞧瞧究竟。”他说着端起头先那人喝剩下的小半碗,将石台上尚有气息的人扶起来,就欲往他口里灌。
眼看着又一条无辜性命就要命丧眼前,商白景深受师门教诲,如何能够冷眼旁观?他手中无兵刃,当机立断朝邓三送出一指,正是问虚十三式中最著名的那式“踏月行风”。温沉、称心都来不及拦,指锋已杀至邓三身前,将他打出三丈远,那碗药也啪嗒砸在地上。
梁上三人同时暴起,商白景喝道:“称心去木屋取剑。小沉,拦住那穿斗篷的杀才!”几乎同时邓三亦叫道:“先生快走!来人!来人!”
但许是山洞太深而内里孽事太不能见光的缘由,他虽然叫嚷,声音却未传出去。商白景虽然冲动出手,但也经过了一番考量。称心轻功盛而武功弱,对阵并不是上算,因此被商白景派去抢夺兵刃。温沉同他配合一贯默契,便与他一道迎战。那瘦小男子是邓三亲口说过受东家委托照管九祟峰的人,必然知道内情,决不可放过。
但对方也不是泛泛之辈。瘦小男子短暂地一惊,似乎深知利害,并不留念。他本就瘦小灵巧,身影一闪,似飞鸿般倏忽一晃,竟叫他从商白景和温沉之间觅得了间隙,灵猫似的窜了过去。其间与商白景呼喝时之间隔,不过瞬息而已。幸而商白景一早料到他要逃走,安排温沉去拦。温沉朝场中看了一看,旋身撵着瘦小男子的影子追了出去。
石洞里顷刻只余商白景和邓三,而商白景眼见邓三如此视人命为草芥,早已对其恨之入骨。朝光虽不在身,但少阁主杀意不减,以掌代剑雷霆而下,邓三险而又险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避开锋芒,怒道:“竖子敢尔!外头可都是我的人,你以为杀了我你还出得去吗!”
商白景一语不发。一击落空,旋即妙至毫巅地衔一招“醉岚掩雾”,指间内力几乎凝成实形。邓三滚到石台侧,又朝后头一躲,就见商白景遥遥一指竟将石台半侧击得粉碎,心内也知今日遇到了难缠的狠角色,慌张喝道:“问虚十三式!你是什么人!何苦偏要与我为难?!”
他通过招式看破了商白景的来历,但这句诘问依旧没有得到回音。邓三借机又滚到尚有气息的那人所躺的石台后,一把抓了他挡在身前,叫道:“等等!等等!这里头兴许有所误会,你先停手!”
他口里说着讨饶的话,手上却抓了旁人来挡招,如此行事,叫商白景不由得想到玉骨当初在凌虚峰上的所作所为,心里更恼。他森然道:“误会?我同你能有什么误会?”
邓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朱老四,对不对?”
他说话时不免留了破绽,商白景怎肯放过这等良机,出招比眨眼更快。凝实的内力掠过被捉来挡剑的人,刺伤了邓三右侧肩头,血立时飚射出来。邓三惨呼一声,眼中惊疑化作愤恨,怒道:“别以为你是凌虚阁的人,老子就不敢杀你!”
他确然被商白景激怒,也不再说些讨饶话语,一脚踹在石台底下某处,随即弹身朝后,带着他的人肉盾牌爆退至后侧石壁前。几乎同时,洞内四壁顶端皆是咔嚓声响,原来早就设好了隐蔽机关。此刻它们一齐被启动,齐齐对准了中间的商白景。随即簌簌声响,竟然万箭齐发,共向中间的商白景射来。
邓三大笑道:“王八崽子!真当这九祟峰任你来去了吗!”
四面八方夺命风声齐响,商白景独在正中,仿佛听见了温沉远远地大叫一声“师兄”。纵是他的离尘步法已是当世顶尖,恐怕也不能躲过这样密集的飞箭。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外界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耳外。商白景眼中忽然迷离了。
危急之中他忽然陷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像是从前闭关,身内身外,唯我而已。他看不见赶来的温沉,看不见狂笑的邓三,似乎也看不见即将刺透身体的羽箭。他垂下手,全身忽然轻松不已,脚下却突然踏出极其奇异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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