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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郑皎皎表现出的能力远超方良所期许的。
不光在农田治理、算数等方面,在组织农人、沟通上下的方面她也适应的十分良好,除了仍有些未脱世事的天真和不会武功及仙术外,简直可以称做十项全能,一点也不输世家培养出的子弟。
因此方良对她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好,就连她那时常不合时宜的天真和犹豫都被他看顺眼了。
郑皎皎手放在膝盖膝盖上,听着马车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颠簸的震动好像一直震到了她的心里去。
心中的话她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说出口大概率会被人认为是傻、矫情,可不说,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让她脚步犹豫,做什么都不得劲。
于是最终她还是将那话说出了口,但很幸运的是眼前人的目光依旧和睦,并没有因此变得古怪,好像那些使她畏惧的东西一瞬间瓦解了。
“我不想依靠他人才能在官场行走。”郑皎皎望向方良说,“如果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别人的声明才能得到的话,那么失去他们的喜欢和维护,我将会变得举步维艰,也失去了应对困难的能力。”
她说:“我可以做些什么去换取我想要的东西,但不想靠怜悯、靠一时的喜欢去得到那些。”
郑皎皎没混过官场,因此其实不知应当将自己话中的官场换成人间。
她在象牙塔里待了太长时间,是一个本就不是为混乱的社会所生、所教导的人,所以比起那些她所不熟悉的社会、官场,她仍然坚持着一些关于研究型学者应该具备的清澈。
尽管如此,或许是骨子里向上攀爬的天性、喜欢依靠他人而走捷径的天性,使她兜兜转转还是步入了从未深入接触过的名利场中。
那些痛苦和迷茫正催促着她快去重新长成另一番模样。
面前,郑皎皎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困扰自己的事情吐露,方良听后却轻松一笑,往后面仰去,看着她说:“我明白了。小郑,你就是想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很多应该疾步前行的时候,反而会踌躇不前。”
“想的太多……我不认为是错,方少卿。”郑皎皎说。她认为,人即便清醒着痛苦,也不应该在混沌中麻木。就是这种想法,才使她于千年后的康平重新找到立足之本,而不是靠谁的喜欢活着或死去。
方良:“那自然不是错。”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着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他直了直腰,离开身后依靠的车壁,说:“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冒昧,但郑娘子,你是怎么评判你跟贵妃的关系的?”
朋友、敌人、路人,这些似乎都太过片面,郑皎皎想了想说:“我们曾经互相交换过利益,藉由她,我能够进入自己想进入的司农寺。至于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想在司农寺的众人看来,我应当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你却不那么觉得。”方良弯了弯双眼说,“是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虽然考虑到了方良身份,但仍如实回答:“是。”
她只做自己认同的事情。
方良说:“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待唐仙督?”
郑皎皎有些错愣了一下。
“是因为对唐仙督的情意使你担心会迷失了自己吗?”他顿了顿道,“可我见你不像那种女子。很多时候,你有着自己的主意。爱一个人爱到放弃自己,我无法想象那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方良知道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实在是有些交浅言深了。但眼前人足够真诚的双眼,以及才华让他不得不出口提点几句。
他说的话,让郑皎皎陷入了寂静中,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你看人很准,方少卿。”先说了一句夸赞,她才迟疑地将话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有过很多错路,走捷径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也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直到前段时间,我才想,倘若某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我能掌控的,那么我就不该去触碰它,以免再度迷失了自己。”
方良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常半眯一下,以至于显得尤为和善,但他的眉毛直愣愣的,又常常皱起,中和了这种和善。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倒是尤为真挚的,他道:“我想知道自己会迷失的人,应当是世界上最不会将自己迷失的人了。”
郑皎皎嘴里说着唐富春,实际心里想的却是仙山之上的那个人,她说:“我与他相差的太远了,那差距基本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如果去借他的势,那么很容易就会找不到我能立足的根本。”
方良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旁边,好像陷入了回忆说道:“修仙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厉害。”
郑皎皎并不赞同。她是直面过很多修仙者的,自然知道他们的能力。移山倒海、降龙伏虎,再配上各种的灵气、符咒……似渡劫期那样的修士,基本上就跟个人形高达一样厉害。
她对修仙者的看法是从自己的亲身体会中得出的,以至于并不能被他人的三言两语推翻。
“修仙者也是人。”方良看向她道,“是人就会有弱点的,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郑皎皎与他僵持对立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大司农曾经跟我说过,她说既然修仙者和我们都是人,那么就没什么好怕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们最清楚不过了。虽然我时常觉得她说的话太过狂妄,但仔细想想确实也不无道理。”
“既然你能够利用贵妃、利用他人,那为什么不能利用修仙者?只要你坚定不移,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么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助力罢了。”
“人活一世,唯唯诺诺地活是活,勇于争先的活也是活。不要迷失在他们给予你的权利里,去利用这些权利达到你想要达到的事情,这就是我曾经领悟到的,现在赠予你了。”
何况,方良心想,她已经身处这名利场中,迟早会明白,我不杀伯仁而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无奈。若不能尽早明白自己的信念,迟早会被这无奈而打倒。
方良道:“我们为郴州隐田之事来到此处,所以,在我看来,只要能够解决隐田之事,那么一切都是助力。”
郑皎皎在心里呢喃着他的话,似乎懂了,似乎没懂。她早已明白命运的馈赠从来都在暗处标有价格,只是尚且还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够允许自己付出什么。
马车不受任何人的心情和思想牵绊,只跟随着前进的意志前进着。伴随着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声音,唐家近了。
门房将方良早早准备好的拜贴递上,很快唐家的大门为二人大开。
郑皎皎和方良一同迈入其中,不到正堂,就远远看到有一位头发半花的中年人迎出。
他先是问过了方良,转头看向一旁正观察此地的郑皎皎,顿了顿,笑道:
“这位就是叔父的朋友郑娘子吧。”
郑皎皎将目光从此地古朴至极的宅院收了回来,目光已从闪躲变为平静模样,拱手行了个礼:“唐员外,叨扰。”
方良说的对,现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隐田一事。否则他们做什么要冒那么大的危险和万难来此?
何况其实他们彼此都知道,所谓唐富春的朋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名头,更多的还是要看唐家背后之人的想法。
不过,让郑皎皎较为吃惊的是,当他们步入正堂,被唐家现任家主带着游园时,她看到了一个之前还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
后院花园,亭台楼阁,繁花似锦处,魏虎在人群中举起酒杯冲凝眸的郑皎皎勾了勾唇。
*
后宫,琉璃花房,山茶花妖异盛开之处,孟贵妃纤细的手中正捏着一把剪刀,手下枝枝蔓蔓被她细细修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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