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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算什么好官,我就是个司农寺里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明瑕通过义眼看着她,觉得她委屈地像只在床上打滚的猫。他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像在妖域、在鸟安那样,将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将这些归咎于她对他的疏离。明瑕非明瑕,于是她对自己的情感也就随之改变,不再那样信任他。
这让明瑕的心里莫名地感觉焦躁,当他望向她时、当她望向他时,总能引起他那些晦涩的、躁动的欲望。
她的改变加剧了这种欲望的成型。让他忍不住去质问,为什么不再依赖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明明只要她求助,他便会伸手帮助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尽管郑皎皎十分难过,却仍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只是询问明瑕说:“当初马延说你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过仙山,还管过灵矿的事情是吗?”
“是,那时候我金丹已成,只待结婴,因此下山游历。”
“就像你那个徒弟魏虎一样?”
“……”明瑕似乎并不想多提及他的徒弟,“是,你对他似乎很关注。”
“因为他是你的徒弟啊。”
“魏虎身上有妖的血脉,因此脾性不是很好。应当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
原来如此,郑皎皎在监天司时倒是听说过唐富春是半妖血脉,没想到魏虎也是。
精怪结丹之后为妖,成妖后则可以摆脱人与精怪的生殖隔离,从而生下孩童,但妖和人结合是有代价的。
若人为受孕体,则婴儿出生时,就是母体死亡之时。至于妖,妖是不能做受孕体的。
每一个半妖必定是牺牲母体为代价诞生的,有些是自愿,有些非自愿。
反正,郑皎皎觉得这种繁衍方式有些恐怖。思及此,对于魏虎的冒犯她倒有些释怀了,毕竟你不能对一个原生家庭如此糟糕的家伙,抱有太大的期望。
“还好。”郑皎皎说,“他还给了我一件灵器,你的徒弟人品还是可以的,大家都那么说。”
义眼起起伏伏,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明瑕觉得,她对魏虎的关心有些过了。
好在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来询问于他。
郑皎皎问:“仙山上的仙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你的父母?”
明瑕沉默良久说:“我没有父母。”
“怎么可能。”郑皎皎说,“你没有父母怎么上的仙山?”
她已经明白,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登上那座隐在白云中、飘浮于天上的仙山的,至少平民家的孩子要上去,还成为鼎鼎有名的仙君,那概率微乎其微。
郑皎皎不由得想到驿站中失去母亲的男孩——不知他未来又会怎么样。
明瑕说:“五百年前,明国曾经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动乱,当时是明武帝的年代,明国平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洋芋出现了大规模的减产,直到变成拇指肚大小的样子,各地饥荒层出不穷,明武帝出兵镇压各地的百姓,鲜血曾一度将怒江的流水染红。”
听到洋芋二字,郑皎皎一怔,心想,是因为种薯没脱毒导致退化吧。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土豆退化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它都已经成为明国重要的粮食作物了,大家对它的习性应该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出现饥荒问题?而且……按理来说,种薯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退化……除非……
郑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感觉浑身一个激灵问:“这洋芋……不会一开始是出自林大司农的手吧?是她推广开来的吗?”
明瑕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是。千年前,林尊者和张角尊者随天石而落于大陆,张角尊者于金国进行传道,而林尊者则在意识到自己跟张尊者不同道后,转而游历人间,最终到达明国,不忍众人忍饥挨饿,将洋芋推广。”
果然是同一批薯种,因为在同时间大范围地推广种植,导致最后退化的时候也在同时间大范围退化,造成了短暂饥荒的局面。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掌心到手指有些麻。
她道:“你继续说,然后呢?”
明瑕顿了顿才继续道:“洋芋的减产太过迅疾,众人都说是因为明武帝失德,所以导致飞升后的林尊者降罪于他,因此后来洋芋又被众人称之为明武帝的诅咒。随着明国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精怪、鬼魂也层出不穷,幽都降临于世,开始了于无极宗长达几百年的争斗。”
郑皎皎听来听去,感觉自己像是听了半步明国史,她问:“那你呢?这关你什么事?”
明瑕悠悠道:“这场战争在三百年前波及到了金国和大玄,两国大乘尊者入世,将幽都之火阻拦于国界之外。文渊尊者就是在那时捡到的我。”
郑皎皎有些惊诧,虽说她经常听到人们说什么康平世家唐、宋、王、李、纪,也知道这些世家全部都是跟修仙界有联系所以才能成为世家。并且疑惑过,明明明瑕都已经是大玄数一数二的渡劫尊者,那为何大玄没有姓明的世家。原来明瑕是个被捡上山的孤儿。
这打破了她刚刚建立的一些三观,比如原来似明瑕这样的孤儿,只要天赋高,在乾元仙山也能修成渡劫。
“仙山上似你这样的孤儿多吗?”
明瑕道:“千百年只我一个。”
郑皎皎塌了塌肩膀,好吧,看来仙山仍旧还是很顽固不化的。她伸手让义眼落到了自己掌心,问:“所以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明瑕说出了一个让郑皎皎怔愣许久的话:“我没有名字,明瑕是我的道号。”
似腾云便是纪广白上山之后文渊给他起的道号,当然文渊也是道号,他具体的姓名已无人知晓。
郑皎皎静了静,眼角的泪都不再流了,她望着掌心中的义眼,好像看到了对面那个眉宇清冷的人,恍惚间他又变成了她家门前满身鲜血伤痕累累的小道士。
她想,自己大概是最近做郑大人做久了,因此竟然会对仙山上高高在上一只手就能碾死她的渡劫尊者感到怜悯。若是可以,她想抱抱他,尽管她并不知道拥抱能够给予他什么……只是她想抱一抱他。
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郑皎皎并没有宣之于口,因为她觉得,她与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这种想法会很可笑。
如果他还只是她的夫君,如果他们仍在鸟安,为明日的一日三餐奔波,互相依偎取暖,她想她一定会那么做的。
郑皎皎只是道:“真想多知道一些你的过去啊,听起来好像跟你离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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