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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度日
艾维德离开的那个晚上,洛芙娜的戒断反应来得又急又凶。
起初是后颈的腺体发紧,像被一根细线勒住,越收越紧。然后是胸闷,不是情绪的闷,是实实在在的压迫感,肋骨之间的空隙被抽成了真空。她的信息素在房间里乱撞,发苦,发涩,找不到可以依附的锚点。她蜷缩在床角,指甲深深掐进小腿的皮肤,用那点锐痛来对抗体内更大的钝痛。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艾维德单膝跪在草地上的背影,看见他拉开车门时发红的眼眶。他的信息素残留在她外套的肩头,苦杏仁混着雪松,她把它挂在衣橱最深处,不敢闻,也不敢洗。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赤脚走到浴室,用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苍白,浮肿,眼底下挂着青影。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艾维德把她搂在怀里时说的话——
“你要好好的。你必须好好的。”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好好的。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好好生活不是选择,是命令。是哥哥临走前留给她的唯一指令。她向来顺从,顺从困意,顺从命运,顺从一切不让她为难的事。那么她也该顺从这句话。
第二天早晨,她打开了房门。
她去找了园丁。
园丁是个Beta,五十多岁,沉默寡言,正在花园里修剪那二十八棵黄杨。洛芙娜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想学种花。”
园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递给她一把小铲子和一包花种。“夫人,这种耐寒,现在播下去,来年春天能开。”
她接过,蹲在花圃边缘,按照他教的深度和间距,一粒一粒把种子埋进土里。泥土很凉,很湿,沾在她的指腹上,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她专注于这个动作——挖小坑,放种子,覆土,压实——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移到头顶,直到她的膝盖发麻,直到后颈的腺体因为长时间低头而胀痛。
但那胀痛和夜里那种空洞的绞痛不一样。这是身体的累,是可以承受的。
她每天下午都去。园丁教她松土、浇水、辨认杂草。她不问问题,只是照做。她的手指被泥土浸得发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痕。她看着那些痕迹,觉得安心——它们证明她今天做了某件事,而不是只在房间里等待脚步声。
上午的时间,她交给了厨房。
厨娘是个胖乎乎的Beta女人,喜欢说话,但看出洛芙娜不爱接话后,就改成了自顾自的念叨。她教洛芙娜切洋葱、揉面团、调酱汁。“夫人,手腕要这样转,对,慢一些,不要急。”
洛芙娜照着做。她切洋葱时流了很多眼泪,但那是洋葱的错,不是她的。她把面团揉到表面光滑,把酱汁调到浓稠适中,把汤炖到汤色奶白。她做这些时什么都不想,只是盯着锅里的气泡,看它们从底部升起,破裂,再升起。
她把炖好的汤盛进碗里,自己喝一半,剩下的留给厨娘和园丁。厨娘夸她有天分,她摇摇头。她没有天分的。她只是在执行“好好生活”的指令,像一台被输入了新程序的机器,把每一天切割成种花、做菜、喝汤、睡觉,不让任何一分钟空下来。
空下来,就会疼。
阿列克斯是在一周后注意到变化的。
管家在简报里说:“夫人近日每日外出活动,上午在厨房,下午在花园。饮食恢复正常,未再反锁房门。医疗团队评估,信息素水平趋于平稳。”
阿列克斯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他经过三楼楼梯口时,脚步罕见地停了一秒。
洛芙娜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和以往那些黑暗的夜晚不一样。他站在阴影里,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翻书页,或者整理衣物的窸窣。不是哭声,不是死寂。
他以为这是好转。
在他的逻辑里,她找到了事情做,充实了时间,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这意味着她已经适应了执政官夫人的生活。他不需要再为如何安抚她而困扰,不需要面对她悬在床沿的手指,不需要在凌晨三点对着通讯器里空白的信息框发呆。
他重新迈开脚步,上了四楼。
他没有推门进去看她。他不需要确认。简报已经告诉他:问题解决了。
但洛芙娜没有好转。
她只是把自己摊平在时间里,让每一分钟都有重量,这样她就不会飘起来碎掉。
种花的时候,她盯着泥土,脑子里是艾维德拉开车门的手。做菜的时候,她盯着锅里的气泡,脑子里是阿列克斯经过三楼时不停留的脚步。喝汤的时候,她盯着碗底,脑子里是婚礼那天艾维德汗湿的掌心。
她把自己填得很满。满到没有缝隙,满到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她仍然是一个没有人真正想要留下的Omega。
花园里的花种播下去,要到来年春天才发芽。她不知道到那时她还在不在这栋宅邸里。她做的汤越来越熟练,但阿列克斯从未在晚餐桌上出现过。她炖好,自己喝,倒掉剩下的,第二天再炖新的。
有一天傍晚,她在花园里站了很久。园丁已经走了,黄杨在暮色里变成一排整齐的剪影。她蹲下身,把脸贴近白天刚浇过水的花圃,嗅到泥土腥甜的气息。
那气息里没有Alpha的味道。没有艾维德的苦杏仁,没有阿列克斯的雪松。只有泥土,只有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跳,但比夜里那种剧烈的绞痛轻多了。她对自己说:好好的。必须好好的。
这不是希望。这是自我麻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回宅邸。三楼东翼的灯亮了,她会在那盏灯下翻几页书,然后睡觉,然后明天重复今天。
而四楼的脚步声,今晚十一点,仍然会经过三楼,不停留,不减速。
她不再把手伸到床沿了。
她只是把自己迭得更小,埋进被子里,像一粒被种进土里的种子——但没有人来浇水,也没有人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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