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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戈白的额头抵在齐湛的肩上,鼻腔里充盈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在那坚实的支撑上,汲取了虚假的安稳。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
他太累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融合,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巡行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陋室内的寂静,如同风雨飘摇中一叶脆弱的孤舟。
“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这里也是你的安身之处。”
谢戈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回应。
齐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旧仇的阴影,有新盟的脆弱,有此刻同在废墟之上的相濡以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在生死与权谋缝隙间滋长出的感情——
在寂静的拥抱里无声流淌、试探。
他终究没有回抱齐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理智在提醒他距离与身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着推开这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良久,齐湛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戈白。谢戈白抬起眼,四目相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戒备、挣扎、依赖,还有属于谢戈白固有的,不屈的冷硬。
“夜了,”齐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如常,“将军也早些歇息。明日事繁。”
谢戈白颔首,声音低沉:“齐王也早点安歇。”
齐湛独自站在昏光里,看着谢戈白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夜漫漫。
而在这废墟之上萌芽的,不止是国祚,还有些别的更幽微也更危险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临淄的春天来得迟缓,却终究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覆盖了曾经的焦土。冰雪消融,护城河水泛起微澜,岸边挣扎出成片的嫩绿。城内,虽然大片区域仍是断壁残垣,但主干道已被清理出来,简易的屋舍如雨后蘑菇般在各处搭建起,炊烟每日准时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宫城的修复是最艰难,也最象征意义的工程。
数月来,数千工匠民夫日夜劳作,汗水和着尘土。
坍塌的宫墙被重新垒砌,焦黑的梁木被替换,破碎的地砖一块块寻回、打磨、铺平。进度时快时慢,既要克服材料短缺,又要安抚疲惫不堪的人心。
齐湛时不时亲至工地察看,有时与匠人讨论方案,有时只是沉默地站上一会儿。
谢戈白忙于军务与防务,肃清周边,整训士卒,两人常常数日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谈的也都是公务。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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