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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只谈论修坟,对坟地应当的主人不置一词。
新的石料已经选好运到山上,父亲便领我出门。我本以为这次出行又会万众围堵,但我忘了,潮州如今正在崔鹏英治下。她晓得我们的内情,一应帮我们处理妥当。
这是我第一次来江北群山,根据从老师那边搜罗的几本堪舆之书,能判断出这是个枕山面水的福祉。父亲提着锨,让我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这块墓地不大,但被暴雨破坏严重,坟包完全塌陷,只能先刨去断砖溃土再重新垒建。
听说当年伯父决意追随我父亲,只要了这块墓地。这是伯父相看后,我父亲亲手垒造的。和当日一样,他今天也不会假手于人。
我像个无所事事的孩子一样,想帮忙帮不上,只能看着父亲干活。突然,父亲像撬到一块坚硬的物体,丢开锨蹲下去。
我赶忙走上前,发现这居然不是一个空坟,一口被发酵成铜黑色的棺材从墓坑里裸露出来。
我看到父亲双手颤抖了。
他双膝跪下,手掌按在棺面上,像抓一个人的手臂。我知道当年这坟里一定是没有棺材的。我知道伯父离去后一定是不能成活的。但我也知道,父亲和我一样,心里还抱存希望,只要不去揭谜底,谜面就永远模棱两可。
直到这一刻。命运终将把多年逃避之事更残酷地丢在脸上。
我看不了父亲这样无助的的神情,也从他身旁跪下,劝:“阿爹,我来吧。”
父亲摇摇头,说:“我来。你站远些,这么多年,人肯定坏了。”
他或许在担心我的精神,或许在担心我的肺症,又或许兼而有之。这时候我不会违逆父亲,退开几步,把穿越生死之界的时刻让给他。
父亲下定决心后,动作恢复果断。他把棺面黄土擦干,掏出一把匕首,去撬四角棺钉。最后一枚钉子解放后,父亲两手扳住一侧棺盖,打开了棺。
父亲所料不错,里面躺着人。身上衣料血肉已然消散,只留下一把英俊的骨头。我看到父亲拿过帕子擦拭残土,将骨殖擦得光亮如新。我看到骨头有一种很暗的纹路,像一种颜色,也像一种碎痕。
我知道这是长生的痕迹。
但我伯父不是解掉了长生吗?早年的折磨竟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吗?那我父亲呢?
这时候,父亲安静下去的双手再度颤抖起来。他抓起一段棺材的碎木,揉搓判断了片刻,突然去摸那副骨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副棺材应该下葬了近二十五年。而我伯父奉皇七年离开,至今不过十七年之久。
一会,父亲放下那副骨头,很久没有起身。
父亲对它说:“原来你真的在潮州。”
这本该成为野史的一桩未解之谜,今日却和这副棺材一起大白于世。父亲告诉我,伯父曾经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情缘。那位岑郎让我阿耶保守他下落的秘密,而后决绝远走。在奉皇七年,我父亲病重之时,哀求阿耶将岑知简下落告知伯父。所有人都以为伯父离开是去寻找他。
阿耶说,他在潮州。
果真在潮州。
我和父亲在沉默中知悉了这段真相。岑知简离开时已经命不久矣,他没有回故乡华州,而是把潮州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地。他在我伯父的墓穴里等待他,像在新婚的洞房里等待他。生不同寝死同穴,我伯父下葬之日,本该为他们再会之时。
但谁都无法预料身后之事。伯父为我父亲配置解药,无法扛过良心的谴责,提前走向死亡。
我突然感觉不对劲。
我伯父离开长安,走向死亡,又该走向何处的死亡?除了潮州,他还有什么归身的地方?
但如果他在辞宫之后回到潮州,为什么这处墓穴不是一个合葬之坟?他现在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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