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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开第四连队后,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抵达牧业站。牧业站比连队更偏远,四周是连绵的草场,零星散落着几座毡房和土坯房。那个提前来接应的女同志已经在站口等着,见到车队,迎上来说住处都安排好了,让他们先休息,明天一早再开始工作。
苏云云下车时,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牧业站背靠一片缓坡,坡上有几棵枯树,再往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排废弃的土房子,那个方向,和司景之前在地图上标出的旧仓储点位置重合。
当晚,牧业站的负责人来见他们,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姓马,话不多,只是把站里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他说站里最近确实有几个牧民出现了皮肤问题,红疹、脱皮,用了常规药膏不见好转,怀疑是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苏云云问能不能先看看病人,马站长说明天一早就带她去。
司景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但苏云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马站长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二十出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神情有些局促,见司景看过来,立刻低下头。
马站长走后,司景把那个细节告诉苏云云,说那人手里的册子,封面是师部物资调配科的制式封皮,但牧业站这种地方,按理说不该直接接触物资调配的内部文件。
苏云云把这个疑点记下来,没有多说。
第二天一早,马站长带着苏云云去看病人。病人是三个牧民,都是中年男性,手臂和小腿上有大片红疹,皮肤粗糙脱屑,看起来确实像是接触性皮炎。苏云云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患处,又问了病时间和接触史,三个人的说法都很一致,说是半个月前去坡上那片废弃土房附近放牧时,碰到了一些长得奇怪的草,回来后就开始起疹子。
苏云云让他们把那种草的样子描述一遍,三个人说得含糊,只说叶子宽、有刺、闻起来有股怪味。她心里有了判断,这种症状更像是接触了某种化学物质,而不是普通植物过敏。
她给三个人开了外用药,嘱咐了注意事项,然后提出想去坡上那片废弃土房看看。马站长犹豫了一下,说那边已经荒废很久了,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路不好走。苏云云坚持要去,说既然病因可能和那边有关,就必须实地查看。马站长没再拒绝,只说下午安排人带她去。
中午,司景从站里的仓库回来,神情有些凝重。他把苏云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他在仓库里看到了一批标注为“待处理”的旧物资,其中有几个木箱,箱子上的编号,和司年之前捡到的那几张纸上的编号对得上。
苏云云心里一紧,问他有没有打开看。司景摇头,说箱子上了锁,而且仓库管理员一直在旁边盯着,他没找到机会。
下午,马站长安排了一个年轻牧民带苏云云去坡上。那人话更少,一路上只顾着赶路,苏云云问了几句,他都只是含糊应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片废弃土房。土房只剩下残垣断壁,屋顶塌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木板和生锈的铁皮。苏云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植物,倒是在一间土房的墙角,现了几个半埋在土里的铁桶,桶身已经锈蚀严重,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的标识,是某种工业溶剂的标记。
她蹲下来,用树枝拨开铁桶周围的土,现桶底有渗漏的痕迹,周围的土壤颜色黑,和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她让那个年轻牧民帮忙把铁桶翻过来,牧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桶底有一行模糊的字,苏云云凑近看,勉强辨认出是一个旧编号,和司年捡到的那几张纸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看向远处的牧业站方向,脑子里的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旧仓储点、物资调拨记录、牧业站仓库里的待处理物资、以及这些被遗弃在荒地上的工业溶剂桶,这背后是一条隐秘的物资转移路线,而牧业站,很可能是这条路线的一个中转站。
回到牧业站时,天已经快黑了。苏云云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和马站长说话。马站长看见苏云云回来,立刻迎上来,神情比早上热络了许多,说:“苏医生,省城来人了,专门来找你的。”
苏云云心里一沉,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什么人?”
马站长笑着说:“是省城农科院和卫生厅的调研组,听说了你在各连队的事迹,特地来考察的。”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说他是农科院的副院长,姓孙,这次带队来师部做调研,听说苏云云在基层医疗和农业技术方面有不少创新,想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苏云云和他握手,客气地应对,但心里已经警铃大作。调研组来得太巧了,她刚在牧业站现了那些铁桶,省城的人就出现了,这个时间节点,绝不是巧合。
当晚,调研组在牧业站住下,孙副院长提出第二天想看看苏云云的工作记录和病例资料。苏云云答应了,回到住处后,她把这段时间整理的记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和灵泉水相关的内容,所有的治疗方案都能用常规医学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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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景进来时,她正在灯下写补充说明。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调研组,来得不对劲。”
苏云云抬起头,看着他。
司景说:“我今天下午去站里打听了一下,调研组是三天前到师部的,但师部那边并没有提前接到通知,他们是直接从省城下来的,而且一到师部,就点名要来牧业站。”
苏云云把笔放下,问:“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司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是他今天在站里仓库外面画的简图,标注了仓库的布局和那批“待处理”物资的位置。他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这批物资,按理说应该早就上报处理了,但一直压在这里,而且仓库管理员对这批东西格外上心,我今天靠近时,他的反应很不自然。”
苏云云盯着那张简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调研组、牧业站、待处理物资、废弃土房里的工业溶剂桶,这些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的另一端,很可能连着一个更大的网。
她把简图收起来,对司景说:“明天我配合调研组,你继续盯着仓库,看看有没有机会弄清楚那批物资到底是什么。”
司景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说:“小心孙副院长,他今天和马站长说话时,我在旁边听了几句,他提到你的名字时,用的是苏云云同志,而不是苏医生,这个称呼,更像是上级对下级,而不是调研者对被调研者。”
苏云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孙副院长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考察,而是带着某种预设立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了解她的工作,而是为了确认什么,或者说,为了把她引向某个方向。
第二天上午,调研组正式开始工作。孙副院长带着两个助手,在牧业站的会议室里,听苏云云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苏云云把准备好的病例记录和农业技术总结一一呈上,讲解得详细而谨慎,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孙副院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几个问题,苏云云都应对得滴水不漏。汇报进行到一半时,孙副院长忽然话锋一转,说:“苏云云同志,我听说你在第四连队治好了一个卧床多年的老职工,用的是中草药外敷,效果非常显着,能不能详细说说这个案例?”
苏云云心里一紧,表面上却平静地说:“那是梁老的案例,他患风湿性关节炎多年,我用的是传统外敷方,主要成分是几味常见草药,具体配方我已经写在病例记录里了。”
孙副院长翻开病例记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笑着说:“这个方子很有意思,我让人试着复制过,但效果似乎没有你用的那么好,是不是还有什么特别的技巧?”
苏云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知道,孙副院长这是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公开的“秘方”。她保持着微笑,说:“可能是因为梁老的体质比较适合这个方子,每个病人的情况不同,效果自然也会有差异。”
孙副院长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话题一转,说:“苏云云同志,你在基层做了这么多工作,成果也很显着,我们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有更大的平台来挥作用。省城那边有几个研究机构,专门从事中草药应用和农业技术推广,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帮你引荐。”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苏云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不是单纯的邀请,而是一个信号,一个把她从基层调走、纳入某个体系的信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感谢孙院长的好意,不过我现在的工作还没有结束,等巡回小组的任务完成后,我会认真考虑。”
孙副院长笑了笑,说:“不急,你慢慢考虑,我们随时欢迎。”
会议结束后,苏云云回到住处,司景已经在等她。他神情凝重,一见她进来,就说:“仓库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上午,马站长带着几个人,把那批待处理物资搬出来,装上了一辆卡车,现在已经开走了。”
苏云云心里一沉,问:“开往哪个方向?”
司景说:“往南,那个方向,是通往省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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