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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休憩假期,裴序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裴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裴序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裴序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序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裴序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裴序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裴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裴序驻足问候。
“……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裴序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裴序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裴序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裴序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裴序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裴序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锋芒收敛其中,不露声色。
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
若说裴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那裴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不惹尘埃。
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三相公十分满意。
“鹤郎,来。”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榻上小几摆了棋,三相公冲他招手。
裴序在对面坐下,道:“大病初愈,叔父还是应多休息。”
三相公笑道:“你我叔侄久别,手谈一局又何妨?”
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裴序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叔父请。”
其实裴序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父亲在长安为官,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经常会向对方请教。
只不过裴序天分太高,很快就去了长安,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
这世间事情,有得必有失。
三相公执白先行,闲谈间,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
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也算是共患难。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
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名不正言不顺,裴氏深深不屑。
只裴老相公早年就断言,天子软弱,难成气候,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裴家奉行明哲保身,哪边都不靠,只为社稷江山谋。
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如他们这般,在朝堂中自成清流。
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裴序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他垂眸,看向仿佛黑白分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淡淡道:“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
三相公一怔,内心里惊涛骇浪。
权倾朝野还不够,竟想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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