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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白泽给他披上那件黑色的大氅,氅衣厚重宽大,将凤鸾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然后他扶着凤鸾靠回叠好的棉被上,仔细地把大氅的系带系好,将每一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他又拿起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慢慢戴到凤鸾的头上,把帽子边缘的绒毛拉下来,遮住他冰凉的耳朵。
&esp;&esp;途中
&esp;&esp;黑色的氅衣毛领衬着凤鸾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显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白得几乎要透明了,白得像是随时都会在日光下消融成一滩雪水。
&esp;&esp;白泽看了片刻,心底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层薄雾逼了回去。
&esp;&esp;“弄好了,可以走了吗?”龚唯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了看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凤鸾,目光在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esp;&esp;白泽点了点头,紧了紧床上人身上的大氅,俯身将凤鸾稳稳地抱了起来。凤鸾的身体很轻,比白泽想象的还要轻,这段时日的高热将他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白泽抱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片枯叶。
&esp;&esp;他当先走了出去。
&esp;&esp;院子里已经停好了马车,护卫们整装待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沉默。他们都知道凤鸾的身体状况,也都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esp;&esp;凤鸾现在一刻都受不得风,所以马车就停在卧房门外,一掀帘子就可以直接进去。
&esp;&esp;白泽抱着凤鸾弯腰钻进车厢,在确认身后的人没有吹到风之后,才松了半口气。车厢里比外面暖和,龚唯比他先进来,已经在角落里燃了一个小炭盆,上面罩着细密的铁网,散发出微微的热度和一股淡淡的炭香。
&esp;&esp;可白泽皱了皱眉。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经算得上宽敞,可考虑到凤鸾昏迷不醒,途中既要降温、治疗,又要保暖,这辆马车的条件便显得很不够了。座椅是硬木的,铺了垫子也不算柔软,车厢的厢壁虽然糊了两层厚毡布,可缝隙里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秋夜的凉意。药箱、汤婆子、被褥、换洗衣物……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车厢里便显得逼仄了许多。
&esp;&esp;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凑合了。
&esp;&esp;白泽正要放凤鸾像往常那样半躺下来,却被龚唯制止了。
&esp;&esp;“不要让他躺着,让他坐直。”龚唯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不知掏出什么东西来,动作利落得很,“他现在的呼吸状况不适合躺着,上半身要抬高。”
&esp;&esp;白泽闻言,连忙将凤鸾扶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的腰以防他滑落。凤鸾的脑袋沉沉地歪向一侧,帽子的绒毛蹭着白泽的下巴,微微有些发痒,可白泽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esp;&esp;龚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暖炉,炉壁上的花纹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个旧物,却保养得极好。他将暖炉放在凤鸾的膝上,然后抓起凤鸾那双软趴趴的手轻轻地放在暖炉上,让他的手指搭在暖炉的边缘。
&esp;&esp;做完这些,龚唯又从座椅底下移出一个盖着盖子的小木桶。那桶不大,宽口浅底,桶壁上缠着厚厚的棉布以作保温之用。
&esp;&esp;“这是什么?”白泽忍不住问道。
&esp;&esp;“百枯草的汁液。”龚唯一边回答,一边将桶盖打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便弥漫了开来,带着微微的辛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桶里是半桶冒着热气的黑色汁液,颜色浓得像是研开的墨汁,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
&esp;&esp;“百枯草?这……”白泽认出了这个名字。百枯草是一种极为霸道的草药,性烈如火,寻常人内服半钱便要烧穿肠胃,即便是外敷,用量不当也会灼伤皮肤。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龚唯作为窦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医术他信得过,这个时候还能拿出来的方子,必然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esp;&esp;“用来浸足,可以活络血气。”龚唯看出了他的疑虑,耐心解释道,“凤鸾体内寒气郁结于四肢,寻常的热敷根本透不到骨子里去,只能以毒攻毒,用这种烈性的热药从足底将寒气逼出来。你摸摸现在的车厢,我已经提前用炭盆烘了小半个时辰了,现在车厢里足够暖和,也不用担心药汁会凉得太快。”
&esp;&esp;白泽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进车厢就感觉比外面暖和许多,原以为只是炭盆的缘故,没想到龚唯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
&esp;&esp;龚唯俯下身,脱去了凤鸾的鞋袜。那双脚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脚踝处甚至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像是不小心被雪盖住的枯枝。白泽看着那双脚,心又揪了一下。
&esp;&esp;龚唯托起凤鸾的脚踝,动作轻柔却稳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双足放进那桶黑色的汁液里。凤鸾的脚底刚一触到那滚烫的药汁,身体便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他昏厥以来最显著的一次反应,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白泽还是感觉到了,他怀里那具安静的身体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微微地、本能地挣动了一下。
&esp;&esp;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凤鸾抱得更紧了一些。
&esp;&esp;龚唯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凤鸾的反应,确认他的皮肤没有被灼伤后,才缓缓地将脚完全没入汁液中。
&esp;&esp;说来也奇。这汤汁不知是配了什么东西,竟真有些奇效,不一会儿,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便有了一丝血色,虽然微不可见,可白泽日日守着他,对他的脸色变化再熟悉不过。那一丝血色就像是冬日灰沉沉的天边透出的第一缕晨光,微弱得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esp;&esp;不只如此,凤鸾的额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esp;&esp;白泽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额头,虽然还是烫的,可那种灼手的感觉比之前轻了许多。
&esp;&esp;这时马车已经缓缓行驶了一段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只是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地毡,又垫了层层褥子,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esp;&esp;龚唯没有停下。他一会儿扒扒凤鸾的眼皮,查看瞳孔的反应,一会儿又掰开凤鸾的嘴,借着灯光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的状况。他看得极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末了才直起身,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热刺激比冷刺激有用。别人都是用冷毛巾就能退热,他偏偏非得‘以毒攻毒’。”
&esp;&esp;急转直下
&esp;&esp;“嗯……”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忽然传来。
&esp;&esp;白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esp;&esp;“阿鸾?阿鸾!!!”他低下头,几乎是失声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太过急切而破了音,听起来有些狼狈,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esp;&esp;凤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便再无动静。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只有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吟在车厢里回荡。
&esp;&esp;“没醒。”龚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白泽预想的平静得多,“只是药汁刺激到了穴位,会有一些痛,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你让他自己靠着,两只手帮他推一下心脏周围,不要停。”
&esp;&esp;白泽这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握着凤鸾肩膀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扶坐在车壁的角落,又从一旁抽出几条毯子,仔仔细细地塞在凤鸾的身下和身体一侧,防止他因为马车颠簸而滑落下来。做完这些,他大半个身子仍然微微前倾,时刻准备着接住凤鸾歪斜的身体。
&esp;&esp;龚唯将暖炉从凤鸾膝上撤下,放在一旁。他用自己那双手心相贴、互相搓了搓,直到掌心已经微微发热,才从针包里取出几根银针。银针细如牛毛,在灯烛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龚唯的手指稳得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他循着穴位一一将银针扎入,手法又快又准,凤鸾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esp;&esp;“这叫多管齐下。”龚唯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去之后,抬起头来,对白泽解释道,“药汁从下往上逼寒气,银针从上往下引气血,再加上你在他胸口的心脉处施以外力,三管齐下,也许能把他体内那股凝滞不前的死气给冲开。”
&esp;&esp;白泽没有搭话,他已经在凤鸾的胸口处用上了力道,掌心贴着凤鸾的衣襟,一圈一圈地打磨。
&esp;&esp;凤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动着,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着车壁,头歪向一侧,帽子上的绒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esp;&esp;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esp;&esp;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的鼻息声。龚唯闭着眼睛靠在车厢的另一侧,像是在养神,可白泽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每隔一小会儿就会睁开眼睛看一眼凤鸾的状况。白泽手上一直没停,他的动作已经从最初的用力变成了现在重复式的运动,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esp;&esp;忽然,凤鸾的喉头发出了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而上。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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