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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午时,骄阳高悬中天,煌煌金光倾泻而下。
高低起伏的朱红宫墙沐着天光,层层叠叠的碧色琉瓦衔着流云。一眼望去,满是恢弘壮阔之景,沿轴线绵延无尽的深深宫阙中,更藏着不容撼动的天家威仪。
慈宁宫内,恰逢午膳时辰将至。
伏案批了一整早奏折的嘉禾帝接到太后口谕,便暂且放下政务,抽身前来陪太后用膳。
太后刚过知天命之年。
自打先帝龙驭宾天,她便一心吃斋礼佛,素心清修。为表诚心,三餐皆是清简素斋,少有荤腥。
即便今日皇帝到来,太后也未曾破例,只是令小厨房将素菜做得精致一些罢了。
嘉禾帝午时一刻到的慈宁宫,他边静静饮茶,边与太后谈论佛理。可直到午时三刻,殿内依旧不见人摆膳。
嘉禾帝的面色清雅平和,他端着一杯茶盏,神情未有任何波澜:“想来,二弟又迟到了。”
太后柔和笑笑,语气带着些许偏袒,她轻声打着圆场:“这孩子打小被惯坏了,养成如今个随性散漫的性子。你是兄长,在这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便多包容几分,莫与他计较了。”
嘉禾帝面不改色,他十分平静地道:“理当如此。”
又静待片刻,才有宫人入内来报:“启禀太后、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太后眉眼立即弯起,神色上生出暖意,她笑说:“还不叫这泼猴赶快进来!为了等他,皇帝连军国大事都暂且搁下了。他倒好,一个富贵闲人,竟还有脸迟到!”
这话明面上虽在斥责,但是内里的回护之意更昭然若揭。
听到“富贵闲人”四字时,嘉禾帝指尖微动,他拿起茶杯盖,慢悠悠地在茶杯上轻蹭两下。茶气氤氲漫开,一时谁也看不清皇帝是何神情。
不多时,楚王的身影终于在宫人的带领下姗姗来迟。
他身形挺拔,长八尺有余,面上覆着半枚黑色的铁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与鼻梁,只余一张丰润的唇露在外面。他的上下嘴唇皆是鲜艳的红色,衬得整个人气色极好,透出张扬鲜活的生命力。
楚王俯身行礼,礼数做得极为周全:“儿臣给母后请安,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刚要开口唤他平身,太后已然先嗔道:“你这皮猴,又在哪处贪玩误了时辰?”
嘉禾帝索性缄口不言,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大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静看母子二人言语。
楚王快步上前,依着位次到太后身前落座。
他的声线清朗,自带少年意气,与皇帝沉稳雍容的嗓音截然不同,他笑着回话:“原是早就该到的。只是儿臣路过城南糕点铺子时,想到母后偏爱那里的桂花香甜,便特意叫人停下,排队去买糕。这才误了与您约好的时间。”
说着,楚王侧过身,铁面具下的丰唇轻启,他对着皇帝躬身致歉道:“都怪臣弟行事疏忽,耽搁了皇兄时间,万望皇兄莫要见怪。”
嘉禾帝的语气清淡无波:“论及对母后的孝心,朕远不及你。”
太后在旁笑嗔道:“钰儿不比皇帝。皇帝文韬武略,日理万机。钰儿闲散惯了,也就只有一个孝心拿得出手。”
嘉禾帝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母子三人闲话间,宫人鱼贯入殿,将一桌精致素膳稳稳布好。素膳中间,夹杂了一道简朴的桂花糕,尤为不同。
太后与嘉禾帝都往那桂花糕上多看了几眼。
待全部菜色摆毕,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娥神色如常地吩咐道:“都下去吧,太后不喜人多,此处有我伺候便够了。”
慈宁宫的人立时应声,依次退出殿外。唯有御前随侍的金宝,因为今早才受了帝王的训斥,眼下皇帝没有发话,他半步不敢挪动。
嘉禾帝道:“你也退下。”
金宝这才躬身垂首,轻步退到门外。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被遣散后,殿门落静,太后目光悄然落在楚王那半张铁面具上,她眼底飞快闪过抹心疼。
太后转头看向嘉禾帝,语气放得极轻:“皇儿,如今就咱们母子三人,可否……让钰儿把面具摘了?”
殿内静了片刻,春娥与楚王皆不着痕迹地端详着皇帝的神色。
嘉禾帝颔首道:“既为母后心意,自当依从。”
太后立即朝楚王递去眼色,谁知楚王却恍若未察,他朗声道:“母后,礼法规矩怎可轻易废弛?儿臣就这样戴着,并不妨碍。”
太后心疼幼子,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钰儿,此处只有你春姑姑,并无外人,你皇兄也应允了。你一年总在外游历,难得回京几次。你们兄弟二人,就不能遂为娘的心意,陪我好生吃顿安稳饭吗?”
楚王垂首,一本正经地道:“父皇亲定的规矩,儿臣不敢违背。”
太后说:“你父皇难道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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