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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宫墙内的更鼓声刚刚散尽,养心殿东暖阁内,侍立在旁几个的内侍早已屏息敛声,各个垂首肃立,严阵以待。
当今天子勤政爱民,他虽正值壮年,但并不耽于声色。自中宫皇后崩逝之后,皇帝更是极少踏足后宫,平日总是宿在养心殿时候居多。
因是帝王惯常独宿的寝殿,所以东暖阁布置得庄重内敛,不事浮华。
地面铺着赤金织云纹厚绒地毡,使步履落上悄无声息,四面墙壁裱以暗纹锦缎,隐绣盘龙纹样,肃穆而不失贵气。殿内正中陈设一张硕大的黄花梨木塌,榻身精雕五爪金龙,悬垂的纱帐以四枚纯金打造的螭龙帐钩轻挽,更添一室清寂。
蓦地,龙塌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一道嗓音响起,沙哑低沉,略含几分晨起的干涩:“几时了?”
大太监郭松前几日偶染风寒,因而今日在殿内当值的乃他小徒儿金宝。
闻言,金宝忙悄悄上前,弯腰挽起纱帐,他轻声回答:“回万岁,寅时一刻。”
“寅时,”嘉禾帝伸手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恍惚片刻,他说,“朕该起了。”
金宝听闻此话,打了个手势,侍立的内侍们很快轻步趋上前,奉上清汤以供帝王净手,又有人捧着鎏金铜盆以及素巾等为其洁面。
金宝则抱着套石青色等云纹稠常服,伺候皇帝换衣裳。
皇帝至今御极十一年,此前又在储位潜修三载,岁月赋予的无上权柄,早将他磨砺得深沉难测。
即便他不戴冕旒,不配朝珠,也绝不失九五之尊的气度。
何况他本就身量挺拔,仪容不俗。
此刻腰束鎏金软带,头戴玉冠立于殿中,更如渊渟岳峙,充满霸道沉稳的威势。
殿中众人皆埋首行事,大气不敢出。
一名小内侍听殿内久无动静,不由悄悄进殿来,见皇帝已起,又略显慌张地退了出去。
嘉禾帝一眼瞧见小内侍身影,他将手中布巾丢给宫人,问身边金宝:“怎么?有何事不欲让朕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算严厉,金宝却已是神色一凛,他伏身道:“奴婢万不敢欺瞒万岁。”
“是沈少卿在外求见,”金宝依旧不敢抬首,他恭谨回禀道,“奴婢见陛下方才晨起,怕陛下先见臣下伤神,所以……奴婢打量着还是先用朝食为宜,以免龙体有所损伤。”
听见“沈少卿”三字,嘉禾帝微一怔楞,他随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金宝恭声回道:“八月初三。”
“初三……”嘉禾帝喃喃自语,眉宇微蹙,“既不是大理寺例行进宫奏事之期,也无大朝会——”
嘉禾帝问:“外头出了什么事儿?”
金宝说:“回万岁,锦衣卫抓住了一名红莲教的河南分坛坛主,听说日前已押送至诏狱里。”
“呵,”嘉禾帝笑了声,口吻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宣他进来。”
金宝称“是”。
正当他躬身要退出殿外,耳畔忽然传来嘉禾帝不疾不徐的声音:“沈云停是何时来的?”
“云停”是沈青羽的字,听到天子对沈大人直呼其字,金宝心中泛起一声“噔”。
但在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中,他半点虚言也不敢编造,只得强按惊惶,俯首回禀道:“回陛下,卯时宫门初开,沈少卿即在殿外静候了。”
嘉禾帝的眸光微冷,他的声音缓缓在金宝头顶落下:“真是郭松教的好徒儿,胆量不小,竟敢替朕作主。”
金宝年纪不大,到底没经过太多事儿,受了帝王这一呵斥,他浑身僵如木石,忙不迭伏地请罪:“万岁恕罪,奴婢不敢!”
金宝将额头重重叩在了地面上:“奴婢见万岁这几日夙兴夜寐,难得安眠。奴婢怕惊扰圣驾,才一时糊涂没有通传,绝无半分代陛下决断的心思!求陛下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
金宝周身都被帝王那股不怒自威之意笼罩,他连连磕着头,很快额角泛起一片青红,却始终未敢抬眼。
东暖阁一时静得可怕。
嘉禾帝垂眸望着伏在地上的内侍,他的眸中如远山云雾,令人捉摸不透。
皇帝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螭龙纹玉佩,半晌才淡淡道:“你跟在你师父身边有好几年,应当知道朕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奴才。朕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来掂量轻重?”
“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金宝的声音带着微微战栗,他道,“奴婢这就传沈少卿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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