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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同傻了一般,又重复了一次:“开打了?”伙计将双手揣进袖子里,瞧着这客人一脸震惊的模样,点头道:“是啊,都传遍了。您可别看我这样,我妹夫在军里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物。这些天上边的命令都下来了,您去街上看看,都是兵。”
话音刚落,他就见这客人转身往外跑,跑得太急了,还在药房门槛绊了一跤。伙计惊得忙喊:“客人诶!客人,你的药!”他只来得及追出几步,人都跑没影了。伙计这才挠挠头回来,一脸莫名。好在那客人已经将帐都结了,只把这几包药留下,等人回来再拿。
周君跑到街上,茫然四顾,他心砰砰地狂跳着。街头开来了一辆辆军用卡车,发动机很响,轰隆隆地碾轧着路面。小车同自行车、行人纷纷避开,还有些许小小地抱怨声。周君站得离马路极近,他心急想要打车,却一辆也没瞧见。这时一辆自行车从他身后开过,许是骑得人不太熟练,竟摇摇晃晃要倒,还带倒了周君。
军用卡车即将逼近,而周君却被那力道撞得往前扑。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住了周君的手臂,将他狠狠往后拉。周君跌坐在地上,卡车车轮擦着周君的鞋尖急刹。自行车车主哐当地摔在地上,轮子飞速地转着。连番意外吸引了路上行人的注意,军用卡车的司机甚至没下车,只开了车窗从里头呵斥着周君,这又开走了。
周君往后看,想看是谁救了他。却再也找不见,全是围上来凑热闹的行人。但他却有没由来的直觉,说是他自恋也要,想多也罢,肯定是雍晋。他干过往他身边放人的这种事情,不然为什么那人救下他以后就一声不吭地消失。只是为了不让他认出来,好继续看着他。
周君手破了皮,血渍擦在灰扑扑的石板地上,渐渐暗了下去。周君没有搭理那凑上来要赔偿的自行车主,他推开了围上来的行人,往回走。他这才想起来他还有药没拿,家中有一位大哥。雍督军和大哥合作,雍晋早已同他分手。
此时忙碌的陆军第九军部,陈副官匆匆地穿过走廊,直达议事厅。一封封电报如飘雪般加急地送来,电报解码人员动作不断。雍晋同几位军事干部位处议事厅许久,一直未曾出来。陈副官询问立在议事厅门外的士兵,得来暂时不会出来的答复后,他点头说好。陈副官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同那边说:“他没看清你的脸就行,继续看着他。”
那边好似说了什么,陈副官不耐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我教你吗?只要没出事,就不要轻易联系。”他刚扣下电话,铃声又起。这次是雍公馆的管家来电说,周先生突然上门拜访,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该不该放人进来。
陈副官无奈地捏紧眉心:“客客气气将人送走,就说少将不在,让他改日再来拜访。”管家放下电话,他从公馆里出来时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雪,便回身去拿了一把伞。这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没多时大地便一片素白。
周君瘦高的身影立在其间,腰杆笔直,揣着兜,穿得不多,冻得两耳发红。管家将话传达以后,本以为这周先生还要纠缠不清,不了这人却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此时一辆黄包车拉了过来,管家看到木离青从车里下来。本打算将手中伞递给这位周先生,现在一看少将的救命恩人,哪里还想得起,连忙小跑了过去,替人挡住飘摇雪花:“木先生,您身体还没恢复,怎么就过来了,快快,快进去。”
管家的热心只换来木离青一记浅笑,而木先生并没有走动,竟是回头同周君搭话。木离青不愧是当红旦角,他声音动人,尾音缱绻地问周君:“周先生是来找少将的吗?”周君闲适望他,点头。木离青转头问管家:“林老,少将可在府内。”林管家摇头。
周君将手从兜里拿出,用帕子擦了擦脸。雪下的太大,都沾到他睫毛上了。这时他听木离青温和道:“周先生是找少将有急事吗,我且可为您转达一二。”周君礼貌摇头:“不用了,也不算多急的事,我会自己联系他,多谢你了。”
管家眼见二人都客客气气,你来我往,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只知这二人都与家中少将有那么些说不清的关系,雍少将风流归风流,他们做下人的不能多嘴。可眼见这两人撞上了,管家心里也是有些怕的,怕闹得太难看,他无法交差。
好在两位都是体面人,话毕便互相点头告别,好似同友人寒暄一场,这便分开了。周先生将帕子随手塞进西装口袋里,他转身离开,白雪淹没了他的脚步,咔哧咔哧的,好像冻到人的心里头。想到电话里陈副官吩咐将人送走,林管家忙喊一声:“周先生,可要为你拿把伞?”
周君停下步子,他像才想起来一般,回头看送木离青来的黄包车:“不用了,这里有车可以坐。”黄包车师傅应该是被木离青包下来的,所以一直在旁候着。忽然听到周君的话,师傅先是摇头,并看向木离青。
木离青道:“没关系,你送周先生回去,钱不用退,就当周先生的车费。”周君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虽是这么说,但他也没走。木离青也不多解释,只伸手示意周君上车。周君也不再客气,他坐上车报了地址。挡风蓬刚支起,周君脸色就淡了下来。有车不坐,他也不知要走多久才打到车。
他可不想再病一场,大哥卧病在床,他也病了,周家就真没有用的人了。至于他把车子坐走,木离青是留在雍公馆,还是等雍晋送他回去,他不想管了。他得知雍晋要奔赴前线,也曾失魂落魄过。他将药送回家中,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在房间里,他看着那雍晋送他的戒指。雍晋说不要当他面扔掉的戒指,他还是想来一次。他从口袋里抽出一直未曾拿出来的手,戒指安安静静地环着他的手指。体温将戒指的温度熨得很相近,明明戴上的那一刻,还冷得他周边的皮肤一片战栗。
周君将戒指取了下来,他想,他同意分手了。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口是心非。确确实实同意了,无论雍晋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从今往后,大概,也和他无关了。他将戒指从黄包车上扔了出去,红色的光一闪而过,很快没了影踪。车子摇摇晃晃,长长的雪路上,只留下两道轮印。
到了周家,他将湿润的外套脱下,灌了口下人递上来的姜茶。他问大哥醒了没有,得来肯定答案后,周君连忙往大哥房间跑。只跑了一半,他便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步到房门边。门没有完全关紧,嫂子在里头。他看见大哥拥着嫂子,手里抚着自己妻子的发,低声安慰。
周君没有敢进去,他坐上走廊的木栏,给自己点了根烟。他揉了揉眼睛,那里涩得厉害,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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