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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登高(第2页)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寒。他还是拄着那根骨杖,但今天他腰间多挂了一只水囊,囊口用木塞塞得紧紧的,走起来一晃一晃地打在胯骨上,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昨天勘探过的路线上,遇到软沙就绕开,遇到硬地就踩实了过去。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上,脸上的表情沉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修路的活计枯燥而繁重。遇到软沙地,就用荆条筐把浮沙铲走,露出下面硬实的沙砾层;遇到碎石区,就把石头拣出来堆在路边,大的滚不动就用镐头劈开,一人抱一块搬到旁边;遇到沙丘挡路,就从侧面绕过去,绕不过去就挖出一条缓坡,让人和车马都能通行。干了不到两个时辰,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像洒了一层霜。风一吹,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飕飕的,但没有人停下来。石头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那一排,他的步子比大人们短,每走几步就要小跑着追上去,铁锹在他肩膀上颠来颠去,好几次差点滑落下来,都被他用脑袋顶住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角的汗水顺着腮帮子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晃了晃,滴进沙地里,眨眼就不见了。

修路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沙地开始变了。脚下的沙子不再那么细软,混进了越来越多的小石子,踩上去硌脚,走久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再往前走,碎石块越来越大,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脑袋,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走路要绕来绕去,像在迷宫里穿行。有一天上午,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片乱石滩,石头大的大、小的小,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什么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大的有磨盘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苔藓状的东西,摸上去粗糙扎手。还有的像土屋那么大,高高地堆叠在一起,石头缝里钻出了几丛干枯的骆驼刺,刺尖上挂着去年结的干荚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萧寒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把手掌贴上去,慢慢摩挲着石头表面的纹路。那纹路很特别,一道一道的,像水流过的痕迹,又像树的年轮,在石头表面蜿蜒盘旋。他的指腹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摸了一会儿,又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看。阳光穿透石头薄薄的边缘,透出一种暗沉沉的赭红色,石头里面夹杂着星星点点的亮斑,像碎银子嵌在泥里。

“这是什么?”阿萝蹲在他旁边问。她也学着萧寒的样子捡了一块石头,对着太阳看,但她的石头不透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撇了撇嘴,把那块黑石头丢到一边。

萧寒把那块透光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混着沙土味,不浓,但能闻到。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指甲没有留下痕迹,但石头的棱角处有微微的金属光泽。他站起身来,拄着骨杖,环顾四周。这一带的地形很特别,沙地到这里突然沉降下去,像一个巨大的浅坑,坑底裸露着大片的岩层,岩层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的碎石,颜色从灰白到深褐不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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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石。”萧寒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个气泡咕嘟冒了一下。“这一带,可能有矿。”

阿萝眨了眨眼睛:“铁矿?”

萧寒蹲下来,又捡了几块不同颜色的石头,摆在面前的沙地上排成一排。他指着那块透光的赭红色碎石:“这是赤铁矿,含铁量不低。”又指着一块灰绿色的:“这可能是铜矿石。”再指着一块黄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蜡一样的光泽:“这个……看着像是锡石。”

阿萝把那些石头挨个摸了一遍。赤铁矿硌手,铜矿石凉丝丝的,锡石滑溜溜的。她搞不太清楚它们各有什么用处,但她知道,铁能打犁头、打铁锹、打镰刀。铁锹他们已经有了,但只有几把,大部分人手用的还是木头削的铲子,遇到硬石头根本铲不动。如果这里的矿石真的能炼出铁来,那他们就能打出更多更好的工具,修路的度能快上好几倍。至于铜和锡,她不太懂,但她记得薪火村的铁匠说过,铜能铸钟,锡能打壶,都是好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眼睛里闪着光:“哥哥,那我们把矿石挖出来?”

萧寒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片乱石滩。石滩虽然看起来杂乱,但仔细看,那些大石的走向是有规律的,隐隐约约呈现出几条带状,像地层被人翻搅过又重新沉积。“先勘探,确定矿脉的走向和储量。盲目开挖,可能挖空力气也找不到主矿脉。”他把那块赤铁矿揣进怀里,又用骨杖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这一带可能有露天矿,风化了上千年,矿石露在地表,容易采。但也要小心,有些地方是虚的,下面是空的。”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块不透光的黑石头又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沉甸甸的,比刚才那块赤铁矿重得多,握在手里有一种压手的实在感。她翻来覆去地看,现石头的一侧有一道平滑的断面,断面上银光闪闪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了。她把断面凑到鼻子前面闻,没有味道,但贴着腮帮子的时候凉意很重,像含了一块冰。

“这块也带着。”萧寒瞥了一眼,“是铅矿石。暂时用不上,但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现矿石!沙漠边缘有矿脉(资源)

又走了半个月,地形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沙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踩上去比沙漠硬实得多。丘陵之间夹着一条又一条干涸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密密麻麻地伸向远方。萧寒带着队伍沿着其中最大的一条沟往前走,沟底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两边的土壁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有的地方凸出来像牛头,有的地方凹进去像眼睛。

走到沟底深处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断崖。断崖不高,大约两三丈,但很陡,几乎是笔直地切下去,断面上的岩层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本被竖起来打开的厚书。萧寒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崖下是一条更宽的河谷,比他站着的这条沟宽了三四倍不止。河谷里不是沙子,而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密密地铺满了整个河床。更让阿萝瞪大了眼睛的是,河床的低洼处有一汪一汪的水洼,水洼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一张桌面那么宽,但水是清的,映着天上的云,亮晶晶的,像打碎的镜片。

“有水!”阿萝叫了一声,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了两次才消失。她顾不上陡峭的斜坡,双手撑着土壁就往下溜,皮袄的后面被粗糙的土壁磨得沙沙响,她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石头一样滑到了谷底,脚踩进了一个浅水洼里,冰凉的水一下子灌进了她的鞋窠。她打了个激灵,但那点凉意反而让她更兴奋了,她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清冽甘甜,比沙洲城里那口苦水井的水好喝一百倍。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水从指缝里漏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前襟,她浑然不觉。

萧寒也下来了。他的步子比阿萝稳健得多,虽然坡陡,但他用骨杖探着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下到谷底之后,他没有急着喝水,而是沿着河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河床上的鹅卵石颜色各异,白的、灰的、青的、黄的,被水泡过的地方颜色更深,像刷了一层清漆。他蹲在一个较大的水洼旁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深——大约半臂深,水底是细沙和碎石,踩上去不会陷脚。他又站起来,沿着水流的方向往远处看。这些水洼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有一条细细的水线连着,水流极慢,但确实在动,像一条沉睡的蛇在缓缓翻身。

“活的。”萧寒说。他舔了一下沾了水的手指,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被润湿了,终于不再往外渗血。“水是活的。有活水,河谷就能住人。”

阿萝从水洼里拔出脚来,湿透的鞋袜踩在鹅卵石上出噗叽噗叽的响声。她抬头环顾四周,河谷两岸的土壁上零零星星地长着一些绿色的植物——一丛丛矮矮的灌木,叶片肥厚多汁,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靠近崖壁的阴影里,还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得像麻花,但枝头抽出了新叶,嫩生生的绿色在赭黄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她从没见过这么绿的树——薪火村周围全是黄沙,沙洲城附近只有红柳和骆驼刺,那点绿意总是灰扑扑的,从来没有这样鲜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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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过去,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碎了,指尖染上了一层青色的汁液。她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草木味,不香,但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踏实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河谷两边的崖壁上有好几个黑乎乎的洞口,不大,有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青苔!那是青苔!阿萝几乎要叫出来了,她在薪火村活了那么多年,只见过一次青苔,那是村里唯一一口老井的井壁上长出来的,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村里的小孩们偷偷抠下来玩,被大人打了手心。她没想到在沙漠的边缘,在这么一条干涸的河谷里,她能看到青苔。

“哥哥,你看!青苔!”她指着那几个洞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萧寒走过去,站在一个洞口前面,弯下腰往里看了看。洞不深,里面的空间大约能容纳两三个人坐着,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渗,在洞口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在下面的青苔上。他伸手摸了一把洞壁,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凉丝丝的。“岩层渗水,地下水脉可能就在下面。这河谷不仅地表有水,地下也有水。”

阿萝蹲在洞口,用手指戳了戳那层青苔。青苔软软的,凉凉的,按下去一个小坑,手指抬起来又慢慢弹回原形。她忽然想起石婆奶奶说过,有水的地方就能种东西,种了东西就能活人。石婆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纳鞋底,纳着纳着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道灰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眼睛花了,眯了好一会儿才说,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就往西走,走到有水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完又低下头纳鞋底,纳了两针又抬起头说,你以后要是能走到有水的地方,替奶奶看一眼,看看那里的土是不是黑的,看看那里的树是不是比人高。

阿萝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把手指从青苔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去,站起身来走到萧寒身边。萧寒正站在河谷中央,面朝西边,骨杖杵在鹅卵石之间,杖尖稳稳地扎在石缝里。夕阳从河谷的尽头照进来,把整条河谷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水洼里碎金闪烁,像撒了一地的铜钱。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但嘴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微微向下弯着,那是常年沉默留下的痕迹。

“哥哥,”阿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望向河谷的西头。河谷在那里拐了一个弯,看不见尽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灰线离他们更近了,近得她几乎能分辨出山脊上那一道一道的起伏。“河谷的尽头,是不是就是那座山?”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风吹过河谷,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凉凉的,润润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他们被风沙磨砺了太久的皮肤。阿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满的都是水的气息,清冽的、湿润的、带着草木根的苦味的。她把那块红玛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夕阳透过去,玛瑙红得透明,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小小的火种。

她把玛瑙重新攥回手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和着风穿过河谷的声音,和着水洼里细流汩汩的声音,和着远处那沉默的山脉一起一伏的呼吸。

“那我们就住下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河谷里没有风沙灌进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先把路修到山脚下,再把水引到城里去。等路通了,水有了,我们就翻山。”

萧寒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晒黑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河谷尽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山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掌宽大,带着老茧的温度,像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然后他把骨杖从石缝里拔出来,杖尖带着一点湿泥,在夕阳里闪着潮润的光。

“今晚就在河谷扎营。”他说,“明天开始,勘探矿脉,测量水路。路要修,水要引,山,要翻。”

现河谷!水是活的(活路)

(第九卷《天路漫漫》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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