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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湖村往西的路,修了整整三个月。那不是靠什么仙术道法堆出来的路,也不是拿砖石水泥铺就的,就是一条被人用脚踩出来的、被车轮碾实的、被汗水和血水浇灌过的土路。路的起始端就在望湖村西边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底下,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萧寒亲手绑上去的一根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就哗啦啦地响,像在跟每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打招呼。
三个月里,萧寒带人走过黄沙,走过戈壁,走过被风磨平的山丘。黄沙是烫的,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沙子灌进鞋里,走不了半天脚底板就磨出一层血泡。戈壁是硬的,到处都是棱角分明的碎石,人踩上去骨头都震得麻,车轱辘碾上去咯噔咯噔响,震得车板上的水桶颠三倒四。山丘是秃的,被千百年的风吹成了一座一座圆滚滚的土包,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远远看去像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巨人。
队伍里有十三个人,加上萧寒是十四个。他们用石镐刨开板结的盐壳,盐壳又硬又厚,一镐下去只能刨出一道白印子,要连砸十几下才能撬起巴掌大的一块。青苗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陈七的脊背晒脱了三层皮,肩膀上的衣服磨出两个大窟窿,露出来的肉是紫红色的,一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阿萝的头被风吹得像一团枯草,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还能看出点少女的样子来。
他们用铁锹铲平硌脚的碎石,碎石大大小小铺了一地,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脑袋,圆滚滚地横在路上,人走过去得绕来绕去,车走过去得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轮子推。陈七抹着汗骂了一句:这些破石头,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从山上滚下来的!旁边的老张头嘿嘿一笑:不是人滚的,是风刮的。这地方的石头比人还能跑,春天刮一场大风,满地的石头能翻个个儿。萧寒听了没说话,蹲下去把一块挡在路中间的大石头推开,石头底下露出一窝蚂蚁,黑压压的,蚂蚁们惊慌地四散逃窜,衔着白色的卵往缝隙里钻。萧寒看着那窝蚂蚁出了会儿神,然后站起来,继续铲下一块石头。
在每隔半天的路程上挖一口井。井不深,最深也不过两三丈,挖到湿沙就行。湿沙底下会渗水,水量不大,一晚上能积出半桶来。半桶水不够喝的,但够把人的嘴唇润一润,够把红柳枝插进去泡一泡根。萧寒规定每口井旁边都要插一根红柳枝做路标。红柳枝是从望湖村带出来的,枝子细长细长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阿萝负责插这些枝条,她先用手挖出一个小小的坑,把枝条斜斜地插进去,再把周围的湿沙拢回来,压实了,最后浇上一点水。浇完水她就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念有词:快长啊快长啊,长成一棵大树好给人挡太阳。红柳好活,只要有水就能扎根。插下去的枝条十根里有七八根能活,活了就慢慢抽芽、叶、长高,变成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没活的也不拔,就那么干巴巴地立在路边,叶子枯了卷了,枝子脆得一掰就断,但远远看着,还是一根直挺挺的枝子立在那里,像个站岗的哨兵,替后来的人指个方向。
路越修越长,像一条细细的根须,从薪火村出,穿过望湖村,往沙漠深处扎进去。每天早晨太阳刚从东边的沙丘后面露出半边脸,萧寒就拄着骨杖站起来,用沙哑的嗓子喊一句:走了。队伍里的人就都收拾东西跟上。晚上太阳落下去,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通红,萧寒就找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歇下。他把骨杖往地上一戳,杖尖在地上画一个圈:就在这儿扎营。没有人问还要走多远,也没有人问什么时候是个头。走就是了,反正瘸子都走在最前头。
第三个月末,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那天正午太阳毒得厉害,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陈七走在最前面探路,忽然站住了,抬手搭在眉毛上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帽子摘下来在头顶上拼命摇晃,冲着后面喊:萧寒!萧寒你快来看!前头有东西!
萧寒拄着骨杖快走了几步,瘸腿一拖一拖的,骨杖在沙地上戳出一排小坑。他站到陈七旁边,眯着眼往远处望去。沙漠像一片金黄色的海,一直铺到天边。就在那片金黄色的尽头,地平线上隆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也不大,颜色和沙漠几乎融在一起,要不是那东西的边缘有一道齐整的直线,根本分不出来那是城还是沙丘。
是座城。萧寒说。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握着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哪来的城?青苗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拎着铁锹。她今年十六岁了,身子骨长开了些,但脸上那股倔劲一点没变,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随时准备跟谁打架。
陈七摸着下巴上的短胡子:沙洲城。我去过,好些年前了。那时候这城还在,里头有客栈有饭馆,商队走到这儿都要歇脚,把骆驼拴在城墙根底下,人和人就在街边喝茶聊天。后来仙庭在这设了个关卡,收过路费,一辆车收十两银子,一个人收二两。商队算算账,走别的路绕一绕虽然远几天,但不用交这钱,慢慢就都不来了。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好好一座城,硬生生给围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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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有人吗?阿萝也凑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一捆红柳枝,枝上沾着沙土,额前的碎被汗水贴在脸侧。
陈七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不多。几百人,在城里种点地,打点猎,勉强活着。我上次去的时候城里还剩一千多,过了这些年,怕是又少了。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道矮矮的沙梁上,静静地看那座城。城不大,城墙是沙色的,和沙漠一个颜色。他忽然想起薪火村,想起铁砂镇,想起土门关。每一座城都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沙漠里的一群人,在等一条路。
进去看看。他说。
他走下沙梁的时候,瘸腿在地上点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阿萝伸手要扶他,他把手摆了摆,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骨杖戳在沙地上,出噗噗的闷响,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沙洲城比铁砂镇还破。
进了城门才知道什么叫破。铁砂镇再破,好歹街道两边的房子还立着,房顶上有瓦片,门板上有铜环。沙洲城的街道就是一条沙土路,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东倒西歪地堆在那里,有的只剩半截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野草,风一吹草籽就哗哗地往下掉。还立着的也没好到哪去,房顶塌了大半边,用破席子和干芦苇搭了个棚,勉强遮遮太阳。门板歪着,有的压根儿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街边蹲着几个老人,干瘦干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几块被风刮过来的破布。他们穿着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烫人的沙地上,脚底板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太阳晒着他们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眯着眼,木木地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萧寒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那几个老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墙站稳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嗓子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说话声音又粗又哑:你们是谁?
过路的。萧寒说。他站在街中央,灰白的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右手里拄着那根骨杖。他的脸晒得黑里透红,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前几天在戈壁上摔了一跤磕的。但那双眼睛不黑不浊,清清亮亮的,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水井。
从东边来的。
东边?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像干柴里迸出了一粒火星子,东边还有活路?
萧寒说,有水,有地,有粮。路通了,你们可以出去。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萧寒好几眼,目光从他的瘸腿移到他的空袖子,又从他的空袖子挪到他脸上那道疤上。你这样子,也能走出活路?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就是单纯的疑惑,像在问一个不该可能的可能。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沙土路上,出沙沙的轻响。他走进城门,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一圈,街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有几家门口挂着的布幌子早就被风吹得只剩几根线头,在风里晃晃悠悠的。但街上还是有活气儿的——几家还住着人的屋子,门缝里透着光,灶膛里冒着烟。一个妇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门板啪的一声合上,拴还从里头拴死了。一个孩子蹲在墙角,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黑亮亮的,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他手里捧着一块硬邦邦的饼,是青稞面混着草籽做的,颜色灰扑扑的,他啃一口,饼渣子掉在地上,他又把饼渣子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回嘴里。啃着啃着,牙缝里渗出一点血丝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把带血的饼囫囵咽了下去。
阿萝蹲到那个孩子面前,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但她没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是出前在望湖村晒的,用盐腌过,风干了,硬得像石头,但撕开了里面还是红润润的。她把肉干递过去,声音软软的:给你。
孩子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他看着肉干,又看了看阿萝,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满是戒备,像一只被吓怕了的小兽。他把饼抱在胸前,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你是谁?他的声音又细又哑,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我叫阿萝。从东边来的。你叫什么?
孩子犹豫了好一阵子,又看了看那块肉干。肉干的香味飘过来,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喉结小小的,一上一下地滚动。我叫……石头。
石头,你吃吧。阿萝把肉干又往前递了递,她的手很稳,没有催他,也没有收回去,吃了有力气走路。
石头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尖碰到肉干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肉干硬,他使劲嚼,腮帮子鼓着,牙关咬得咯咯响。嚼了几下,咽下去,嗓子眼里像是开了一朵花。他又嚼了几下,眼眶忽然红了,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手里的干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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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手在石头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手心下面是一头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沙土的头。不用谢。以后路通了,你们也能吃到肉干。
萧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阿萝和石头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了看这条破败的街道,看了看那些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的眼睛,看了看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打量着他们的老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骨杖往地上一顿,往更深处走去。
萧寒在沙洲城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城里还住着人的地方走了个遍,一共数出七十三户,两百一十九口人。老人占了一大半,四五十岁往上的有一百六十多个,剩下的是孩子和病人,青壮年几乎一个都没有。第二天他坐在城门口一个塌了半边的石墩子上,让陈七把城里的人召集起来,一个一个问话。问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怎么留下来的,还有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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