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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问。
阿萝犹豫了一下。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了,从石婆死后就开始想,想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想,想得睡不着觉。但她一直不敢问,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会。今天晚上,听了那些故事,她突然觉得可以问了。
“妈妈长什么样?”
萧寒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烧完的木炭,炭头还是红的,隔着手掌那么远都能感觉到热。他把木炭放进陶罐里,把陶罐推到墙角,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就在阿萝对面,隔着火盆,面对面。
火盆里的火快灭了,只有几块木炭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萧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指甲盖紫,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她在想,是不是不该问。
“妈妈很瘦。”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很瘦很瘦,胳膊就这么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比他的手腕还细,“她站在一起女人中间,你一眼就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最瘦。”
阿萝想象着一个很瘦很瘦的女人,瘦到什么程度呢?比她还瘦?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瘦了,锁骨下面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妈妈说比她还要瘦,那得瘦成什么样子?
“妈妈很矮。”萧寒继续说,“比你还矮一点。她小时候吃不饱,长不高。她总说,要是我能再长高两寸就好了,够得着柜子顶上的东西,就不用每次都踩凳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的,不是真抱怨。”
“妈妈头很黑。黑得像……像什么呢?”萧寒想了想,“像盐湖最深处的那个颜色。你往湖底看,越看越深,深到看不见底的那个黑。她的头就是那种黑,一根白的都没有。她每天早晨用木梳梳头,梳一百下,她说梳多了头长得好。”
阿萝摸了摸自己的头。她的头是黄的,像枯草,又干又涩,梳子一梳就打结,每次都要扯断好几根。她想要妈妈那样的黑头。
“妈妈眼睛很亮。”萧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不是大,是亮。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听,她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种亮,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月亮那种亮,柔柔的,但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粗糙。”萧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比我的手还粗。因为什么活都干,劈柴、烧火、和面、缝补、挖野菜、背沙子,什么都干。但她把手放在你脸上的时候,很暖和。冬天的时候,你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她就把两只手捂在你脸上,手心贴着你的脸蛋,那个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萧寒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么东西,又硬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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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喜欢唱歌。”他说,声音更低了,“喜欢唱那沙丘高、沙丘低。你听过吗?”
阿萝摇头。石婆没教过她这歌。
萧寒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像风吹过沙丘的声音,又像水从高处流下来的声音。词也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沙丘高,沙丘低,沙子底下埋着金。金不换,金不卖,换不来妈妈做的饭。
“妈妈为什么那么瘦?”阿萝又问了一遍,虽然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哥哥亲口说。
萧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深,更重,更沉。
“因为吃的不够。”他说,“她把吃的都省给了我们。每天早上,她煮一锅粥,给我们每人盛一碗,碗里都是稠的。最后她自己盛,锅里剩下的全是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就喝那个,一碗不够喝两碗,两碗不够喝三碗,喝到肚子鼓起来,但肚子里全是水,顶不了一会儿就饿了。”
“我跟她说,妈,你吃点稠的。她说,我不爱吃稠的,我爱喝稀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长大了,知道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阿萝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羊皮袄上,渗进毛里,看不见了。她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石婆教过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还是哭了,因为她控制不住。
“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嗯。”萧寒说,“好妈妈。”
“哥哥,你想妈妈吗?”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稀稀拉拉的,几片几片地飘。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亮得像妈妈当年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时,针尖上那一点光。
油灯是用羊油点的,火苗黄豆大,一跳一跳的。妈妈坐在灯前,低着头,眯着眼,针在麻布上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缝得很慢,因为布太粗了,针扎不进去,要用顶针顶,一下一下地顶。顶针是铜的,戴在中指上,被油灯照得黄灿灿的。
那时候萧寒还小,躺在被窝里,看着妈妈的身影在墙上晃来晃去,看着她手里的针尖上那一点亮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衣服已经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他穿上衣服,现破洞的地方缝了一朵小花,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一朵花的形状。
“想。”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留下了痕迹。
六
雪下到第十天的夜里,村外传来了沙狼的嚎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叫声从沙漠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呼唤。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急促,有的悠长,混在一起,在雪夜里传得特别远,特别清楚,像是在村子周围画了一个圈。
村里人被惊醒了。
王老六第一个听见,他本来就睡不着,腿疼,翻来覆去地烙饼。听见狼叫,他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推醒身边的老婆。“听见没?狼叫。”他老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又推,“听见没?狼!”这次声音大了,他老婆醒了,听了一下,脸色也变得跟他一样白。
男人拿起刀,女人抱着孩子,守在各自屋里。没人敢出来。窗户上挡的麻布被风掀起一角,有人从那个角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地的白光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嚎叫。
铁骸从床上翻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把磨了一晚上的砍刀,刀口锋利,在黑暗里闪着一道冷光。他媳妇抱着栓柱缩在墙角,栓柱被吵醒了,要哭,他媳妇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怀里,捂得紧紧的。栓柱呜呜地挣了两下,挣不开,就安静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着光。
铁骸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比以前小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村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好几个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不见了。
萧寒也醒了。他拄着骨杖,从床上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钻钉子。冷天就是这样,伤口和旧伤都会作,比什么天气预报都准。他穿上那件破羊皮袄,系上麻绳,推开屋门,走进雪地里。
阿萝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骨杖戳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铁骸已经在那里了。
“盟主。”铁骸递过砍刀,“给你。”
萧寒没接。“你拿着。我用不着。”
两个人站在村口,听着那些嚎叫。叫声比刚才更近了,好像在村子外面两百步的地方,绕着村子转。有时候声音会断一下,像在喘气,然后又接上了,更急,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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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是沙狼。”铁骸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狼听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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