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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火攻(第3页)

阿萝抱着骨杖跑过来,把骨杖递给他。他接过去,拄在地上,稳住了身体。

“哥哥,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把脸上的烟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你每次都说没有,但每次都有。”

萧寒没有解释。他看着还在燃烧的村子,看着那些在火场里跑来跑去救火的人,看着那些从烧毁的土屋里被抬出来的伤者,看着村外那些还在来回奔跑的火把。

火把越来越少。

那些骑沙狼的人开始撤退了。他们举着火把,骑着沙狼,像一群吃饱了的豺狗,慢悠悠地消失在黑暗中。沙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烧了半个时辰,火渐渐小了。

薪火仓烧塌了。整座仓房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檩条和椽子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木炭。黍子烧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被烟熏得焦黑,散着一股刺鼻的糊味。那些黍子是全村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从春天播种到夏天除草,再到秋天收割,每一粒都浸透了汗水。现在这些汗水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烟,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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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烧了十几间。有些是彻底烧毁了,连墙都烧塌了,只剩下地基。有些只烧了屋顶,墙还在,但也不能住了,因为屋顶的檩条烧断了,随时可能塌下来。草棚烧了几十顶。草棚本来就不结实,一烧就没了,连灰都没剩下多少。黍子地也被烧了一角,烧了大概两亩地的样子,黍子秸秆烧得噼里啪啦的,穗子上的籽粒在火里爆开,像极小极小的鞭炮。

人伤了十几个。都是救火时被烧伤的。有的烧伤了手,手掌上的皮全掉了,露出红通通的肉,看着就疼。有的烧伤了脸,脸上的皮肤起了水泡,眼睛肿得睁不开。有一个被倒塌的屋顶砸断了腿,小腿骨断成了两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止都止不住。铁骸让人用木板把他的腿固定住,又用布条缠紧,但血还是往外渗,把布条都染红了。

万幸,没有人死。

萧寒拄着骨杖,在废墟间慢慢走着。他走过每一间被烧毁的土屋,每一个被烧塌的草棚,每一寸被烧焦的黍子地。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他的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颗被烧红的铁珠子,又亮又烫。

铁骸从废墟里扒出一袋没烧完的黍子,拎到萧寒面前。袋子被火烧了半截,边缘焦黑焦黑的,一碰就碎。里面的黍子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摊了一小片。铁骸蹲下来,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看。黍子有的是焦黑色的,有的是黄褐色的,有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是被烟熏的,还没烧透。

他把那把黍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呛人的糊味冲进鼻腔,像有人把一把烧焦的木炭塞进了他的鼻孔里。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盟主,就剩这些了。”他的声音在抖。铁骸这个人,你拿刀砍他,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你拿箭射他,他连躲都不躲。但说到粮食,说到这些黍子,他的声音就抖了。因为他在军营里饿过。他太知道没有粮食是什么滋味了。那是肚子里的酸水往上翻,是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拧着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萎缩,像一棵断了根的草。

他把黍子放在萧寒面前,用那只烧伤的手。手上起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百斤?不到一百斤。”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千多人,一百斤黍子,够吃几天?一天?两天?就算掺上野菜,掺上树皮,掺上沙子,也撑不过五天。盟主,五天之后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焦黑的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糊味很重,呛得他的鼻腔一阵酸。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把那把黍子举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闻。在浓重的糊味下面,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米香。那丝米香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缕光照进漆黑的房间里,像一个人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看到了天边那一点点白的亮光。

“能吃的。”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挑一挑,把没烧焦的挑出来,还能吃。”

“挑出来又能吃几天?”铁骸的声音突然高了。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今夜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盟主,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纪无咎今天烧粮仓,明天烧什么?烧人?他把咱们的粮烧了,咱们就饿着?他把咱们的房子烧了,咱们就睡在沙子上?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逼,咱们就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什么时候?退到没有路可退的时候?”

铁骸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周围的人都被他吼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那些人的脸上有烟灰,有烧伤,有泪痕,有一切被苦难揉搓过的痕迹。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助,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期待。

他们在等萧寒的回答。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出咔的一声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火烧过的胡杨木。胡杨木烧过之后是黑色的,但不会弯,不会断,风沙来了也不怕。

他看着铁骸那张被烟熏黑的脸。铁骸的眼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光。

“你想怎么办?”萧寒问。

“打回去!”铁骸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有火箭,咱们也有!他有沙狼,咱们有弓箭!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活!打回去,烧了他的粮仓,杀了他的手下,让他也知道知道疼!”

“打回去,然后呢?”

“然后……”铁骸张了张嘴,然后什么?然后纪无咎死了?纪无咎不会死,他手下有三百精兵,有几十万斤粮食,有集市上的商队给他送钱。打一次能怎么样?打两次能怎么样?你能打十次,能打一百次吗?你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他的人死了还能从大城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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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死了,他活着。你的人死了,他的人活着。你的村子烧了,他的村子还在。”萧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那种压抑着怒气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死水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暗流。“铁骸,打仗不是拼命。拼命的人,活不长。”

铁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出咕的一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烫伤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

第二天,村里开始有人收拾行李。

不是偷偷摸摸地收。偷偷摸摸地收,说明心里还有愧,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怕被人看见。但这些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脸上没有愧色。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收,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好像在说:我没错,是这个村子对不起我,是萧寒对不起我,是这场该死的火对不起我。

他们从烧毁的土屋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一口铁锅,锅底被烧黑了,但还能用。几双筷子,筷子头被烧焦了,把焦的那截掰掉,剩下的还能用。一把菜刀,刀把被烧没了,但刀刃还在,用布条缠一缠就能用。一床被子,被角被烧没了,但中间还是好的。他们把东西捆成包袱,扛在肩上,往村口走。

男人们走在前面,低着头,不说话。女人们走在中间,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孩子们走在最后面,有的七八岁,有的十来岁,背着小小的包袱,像一群被赶出窝的小兽。

“你们干什么?”火炼仙子拦住他们。

她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是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衣服上全是烟灰和泥土,头乱得像鸟窝。但她站在村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沙地里的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三。去年才来的,在村里种了大半年的地。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干活也卖力。但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火炼仙子,眼睛里没有躲闪。

“走。”他说。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刀砍下去的。

“村子烧成这样了,还怎么住?”王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粮也没了,拿什么吃?不走,等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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