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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沙哑,短促,但有力。
三十个人,背着铁骸,穿过集市,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没有人追。那些守卫站在帐篷前面,看着他们走远,像看着一群疯子。有人举起了弓,但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算了,”那个按住弓的人说,“老大说了放他们走。”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大做事,从来不说为什么。”
那些守卫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散了,回到帐篷里,熄了灯。
集市又安静了下来。风继续吹,沙继续滚,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铁骸趴在萧寒背上,声音很虚弱。他的脸贴在萧寒的后脑勺上,能闻到萧寒头里的沙土味和汗味,能感觉到萧寒脖子上的脉搏在砰砰地跳。
“盟主,”他的声音像蚊子叫,小到几乎被风声淹没,“那个人……很厉害。”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独眼盯着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一掌,那一剑,那个笑容。
“因为他想玩。”
“玩什么?”
“猫捉老鼠。他想看我们怎么死。”
铁骸不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萧寒的后背,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冰窖,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萧寒感觉到他在抖,把他往上颠了颠,用双手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薪火村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很淡,很薄,像一层轻纱。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吹蜡烛。风小了一些,沙丘的轮廓在晨曦中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睡觉的巨兽。
阿萝还站在村口。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歪歪斜斜的,枝干都弯了,叶子都掉了,但还站着。她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她的嘴唇紫,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一夜没睡。
看到萧寒背着铁骸走回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重新点着了。她从村口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风把她的头吹成了一条直线。她跑到萧寒面前,没有扑上去,没有抱住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拉着萧寒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好像怕一松手,萧寒就会像风一样消失。
“阿萝,哥哥回来了。”萧寒说。
“嗯。”阿萝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哥哥回来了。”
她没有说别的。没有问“你受伤了吗”,没有问“铁骸叔叔还好吗”,没有问“那个坏人死了吗”。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萧寒的衣角,像一棵小树苗靠着另一棵树。
她把铁骸从萧寒背上接下来,让两个年轻人把铁骸抬到石婆生前住的那间草棚里。石婆不在了,但她的药还在——几十个布包,整整齐齐地码在草棚的角落里,每个布包上都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写着药名。石婆不识字,那些字是铁骸帮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阿萝从那些布包里翻出治伤的药,有止血的,有化瘀的,有接骨的,有止痛的。她把那些药倒进一个陶罐里,加上水,放在火上熬。火不够旺,她就趴在地上吹,吹得满脸都是灰,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但她不放弃,一直吹到火苗窜起来,陶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泡。
药熬好了,她用一块破布蘸着,给铁骸擦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铁骸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擦得很仔细,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腹,从大腿到小腿,一处不漏。铁骸咬着牙,疼得浑身抖,但没有叫出来。他怕吓着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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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铁骸问。
阿萝头也不抬,手里的布在一块碗口大的瘀青上轻轻按着,把那块青紫色的皮肤慢慢揉开。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一个做了几十年大夫的老郎中。
“石婆奶奶教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学会了,能救人。”
铁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石婆还活着的时候,阿萝整天跟在石婆屁股后面转,石婆走到哪她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石婆采药她提篮子,石婆熬药她烧火,石婆给人看病她递布。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她只是好玩,小孩子嘛,三分钟热度,过几天就不干了。
但阿萝没有。她一天都没有停过。石婆在的时候她跟着石婆学,石婆不在了她就自己拿着那些布包,一个一个地认,一味药一味药地尝。有一次她尝了一味有毒的药,嘴唇肿得像香肠,舌头麻了三天说不出话。萧寒骂她,她不吭声,好了以后继续尝。
因为她记得石婆说过的话。学会了,能救人。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石虎是第二天早上安葬的。
天刚蒙蒙亮,风很大,吹得木碑上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流。村里人都来了,一千三百多口人,能走路的都来了,站在墓前,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风声,只有沙粒滚动的沙沙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很快被母亲捂住了嘴,怕惊扰了死者。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最前面。他的右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肩膀上敷着一团黑乎乎的药膏,是阿萝给他敷的,闻起来又苦又臭。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看着那口简陋的棺材被放进坑里。棺材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木板是从废弃的帐篷上拆下来的,薄得像纸,钉得歪歪扭扭,缝隙里能看到里面裹着尸体的破席子。棺材被四个年轻人用绳子吊着,一点一点地放进坑里,放到坑底的时候,出沉闷的一声响,砰,像什么东西碎了。
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土是黄色的,和石虎的肤色一样。土落在棺材上,出噗噗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门。第一锹土下去的时候,石虎的娘终于哭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沙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被沙子吸干,连个痕迹都没有。
石虎的爹站在旁边,铁塔一样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的树叶。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痉挛一样地张合着,好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萧寒看着那口棺材被土一点一点地盖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被黄沙淹没。石虎今年才二十二岁,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他每天早上去盐湖捞盐,下午去沙丘上砍红柳,晚上回来坐在家门口磨刀,一边磨一边哼歌。他唱歌很难听,跑调跑得离谱,但全村人都爱听,因为他的声音大,大到能把沙狼的嚎声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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