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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料子不是寻常的棉麻,是丝绸。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在灯下一照,亮得晃眼。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扣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有巴掌大小,碧绿碧绿的,像一汪水。
那个人大概四十来岁,面容白净,没有胡子,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读书人,脚步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从后堂出来的时候,那十几个打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刀疤脸躬着腰,像条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那个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虎,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铁骸,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马熊浑身冷。
不是凶狠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很平淡的笑,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只蚂蚁在爬,觉得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了。
“荒漠上的蚂蚱,蹦得再高,也就是蚂蚱。”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货留下,人滚。”
铁骸没有动。
他站在粮行门口,只有一条胳膊,身上还有伤,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眼睛像两把刀。
那个人又笑了。
“有骨气。”他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头也没回,“那个当家的,叫萧寒是吧?替我带句话——末法之地,乖乖等死就是了,别折腾。”
马熊说到这里,身体又开始抖。
“当家的,那个人……”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那个人腰上的玉牌,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仙。”马熊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一个‘仙’字。”
夜色更浓了。
风把那盏重新点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萧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
“仙”字玉牌。
萧寒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沙漠边缘那座废弃的城镇,想起了湖底那些被铁链锁住的枯骨,想起了钟老头说过的话——仙庭从来没有忘记过这片荒漠,他们只是换了种方式,换了批人手。
在这片末法世界,在这片被仙庭遗弃又被仙庭监视的荒漠上,能用得起金线绣袍、白玉腰带、碧玉腰牌的人,不是普通人。要么是某个大势力的耳目,要么就是仙庭安插在这里的暗桩。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现在碰得起的。
“当家的,咱们怎么办?”马熊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恳求,他想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这一切变得合理的答案。
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面朝村子。
村里的人已经都醒了。他们从各自的草棚里钻出来,站在黑暗里,看着村口的火光,看着马熊,看着萧寒的背影。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萧寒看见了他们。不是看见了脸,是在黑暗里看见了那些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样东西——期待。
他们都在等着他说话。
“先去看看石虎。”他说。
石虎的尸体停放在村口的一块木板上,是村里几个人连夜去钱家粮行门口抬回来的。马熊说,他们去找的时候,石虎就躺在粮行门口的台阶下面,脸朝下,身边是一摊已经干了的血。粮行的门关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灯光照在石虎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被扔掉的东西。
他们把石虎翻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硬了,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眼睛还是没有闭上,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头里全是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变成了硬硬的一坨。
阿萝从萧寒身后探出脑袋,看见石虎的脸,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萧寒的腰侧,小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白。
萧寒揭开石虎脸上那块临时盖上的白布,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石虎比他小很多岁,脸还很年轻,下巴上的胡茬还是软的。他的皮肤已经被荒漠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但眉目之间还是能看出几分少年气。
他是三年前跟着铁骸来营地的。那时候他才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衫子,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萧寒面前,低着头,说要跟着干。
萧寒问他能干什么。他说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三年来,他什么都干了。挖水渠的时候他挖得最多,种黍子的时候他守夜守得最勤,去盐湖干活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下水。村里谁家有事,他跑得比谁都快。阿萝有一回烧,他连夜跑了二十里去红柳洼找王老汉要草药,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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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个月还跟马熊说,想攒点皮子,冬天的时候给阿萝做双靴子。
萧寒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石虎眼皮的时候,那皮肤已经凉了,凉得像盐湖冬天的水。
“石虎,你安心走。”萧寒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像砂纸,“你的仇,我会报。”
他的右手在石虎的眼皮上停了一会儿,确认那两只眼睛彻底闭上了,才把手收回来。
阿萝还站在那里,小手仍然攥着萧寒的衣服。她看着石虎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打转,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哥哥。”她喊了一声。
“嗯。”
“石虎叔叔死了。”
“嗯。”
“是谁害死他的?”
“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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