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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收进仓的那天,铁骸的脸色很难看。
从早上天还没亮,他就站在地头了。沙漠的早晨冷得像刀子,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铁骸裹着一件补了又补的兽皮袄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歪的老树桩。
黍子地就在村东边,五十亩地连成一片,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去年这时候,这片地金灿灿的,穗子压弯了腰,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滚。铁骸记得很清楚,去年他站在这里,心里头那个美啊,觉着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黍子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像癞痢头上的头。穗子小得可怜,有的还没长成就干了,籽粒瘪得像空壳。铁骸蹲下来,掐了一个穗子在手心里搓了搓,黍粒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掉下来,又小又轻,有几颗还是青的,有几颗已经黑了。
“他娘的。”铁骸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碎屑甩在地上。
称重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薪火仓门口支着一杆大秤,是铁骸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铁铸的秤砣,木头秤杆,秤杆上的星点磨得都快看不清了。马熊带着几个壮劳力把粮袋一袋一袋搬过来,石虎负责记账——他认字不多,就在一块木板上刻道道,一袋一道。
第一袋上秤,秤杆子翘了一下就定住了。
“多少?”马熊问。
石虎凑过去看星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六……六十斤?”
马熊不信,自己凑过去看。秤杆子被他拨了拨,还是那个位置。六十斤,一麻袋黍子,才六十斤。
第二袋,五十八斤。第三袋,六十二斤。第四袋,五十五斤。
一袋一袋称下去,石虎手里的刻刀越来越沉。他每刻一道,心就往下沉一截。周围的人不说话了,围在那里,眼睛盯着秤杆子,盯着粮袋,盯着石虎手里的刻刀,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袋称完了。石虎把木板上的道道数了三遍,又把数字念了一遍,声音飘。
“三千二百斤。”
铁骸蹲在薪火仓门口,抱着头,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里。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三千二百斤。一千多人吃,省着吃,也就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没有人说话。
马熊站在粮袋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白。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石虎低着头,看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手里的刻刀还在滴着木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石婆的孙子,石婆活着的时候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再难的事,咬着牙也能过去。
火炼仙子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她的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骂老天爷?老天爷听不见。骂黑风?黑风早跑了。骂那些偷跑的?人还没跑完呢,骂也没用。
“够了。”萧寒拄着骨杖,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骨杖点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很稳。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下去,皮肤被沙漠的太阳晒得黝黑粗糙。但那两只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在灰烬里还闪着光。
“两个月,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铁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肿得像两个水泡。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怎么够?盟主,您看看这些粮袋,一袋一袋的,就这么多。一千多口人,一人一天就算喝一碗粥,也得多少粮食?您算过没有?我算了,我天天算,算得脑袋都快炸了。两个月,撑死了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怎么办?”
“两个月以后,打猎、采野菜、换粮食。”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铁骸站起来,两只手从头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盟主,我不是不信您,可这片沙漠咱们来了一年多了,办法想了多少?能打的猎打了,能采的野菜采了,能换的东西换了。去年还有两千多斤粮食,今年扩到五十亩,反倒只收了三千二百斤。明年呢?明年怎么办?”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萧寒拄着骨杖,看着铁骸的眼睛,“铁骸,你看着我。”
铁骸抬起头,对上萧寒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你害怕吗?”萧寒问。
铁骸愣了一下。他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他当然怕。他不是怕自己饿死,他是怕这一千多口人饿死。他是薪火村的大管家,粮食归他管,水归他管,盐归他管,每个人的嘴都指着他吃饭。粮食见了底,他心里比谁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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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铁骸老老实实地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盟主,我怕。”
“怕就对了。”萧寒说,“怕了,才会想办法。不怕,那才是等死。”
铁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着萧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盟主,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力气,不是胆量,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像铁,像沙漠底下那些挖不到底的岩层。
“行了。”萧寒拍了拍铁骸的肩膀,“粮食收进仓,该分的分,该存的存。别站在这里呆了,风大,容易着凉。”
他说完,拄着骨杖转身走了。背影很瘦,骨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稳。
收成不好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薪火村。
其实也用不着传。收黍子那天,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去看了。那杆大秤就支在薪火仓门口,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谁都能算出来这点粮食够吃几天。消息根本不用传,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恐慌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最先出问题的是分粮。铁骸按照萧寒的意思,每人每天定量供应,大人一碗,孩子半碗。可有些人领到粮食以后,不马上吃,而是偷偷藏起来。有人把黍子塞进枕头里,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睡觉硌脑袋也不在乎。有人把黍子缝进衣服里,夹袄的里子拆开,黍子灌进去,再缝上,走起路来沙沙响。更离谱的是,有个青霖遗族的妇人,把黍子装进一个陶罐里,埋在了床底下。
铁骸知道以后,气得脸都绿了。他带着马熊挨家挨户查,翻枕头、拆衣服、挖床底,把藏起来的粮食全部没收。那个埋陶罐的妇人哭着抱着铁骸的腿不放,说孩子饿,说男人跑了,说她没办法。铁骸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都给我听好了!”铁骸站在木桩旁边,扯着嗓子吼。他的声音本来就粗,这一吼,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粮食是按人分的,谁也甭想多拿!谁要是敢偷,按规矩办!”
没有人敢偷了。可恐慌还在蔓延。
恐慌这种东西,比瘟疫还可怕。瘟疫还要靠人传人,恐慌不用,恐慌自己就能长。你今天看见隔壁老张家把黍子塞进了枕头,明天你就觉得自家的粮食也不够吃。后天你就开始想,要是冬天来了怎么办,要是明年收成还不好怎么办,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怎么办。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开始打主意了。
有人说今年冬天会饿死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饿死几个、先饿死谁都说出来了。有人说村里养不活这么多人,该走的就得走,留下来的也未必能活。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薪火村的盟主是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跟着他迟早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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