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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几个人,救人。其他人不许动。”
铁骸、石虎、马熊,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绳子把彼此连在一起,推开门冲了出去。门一开,风沙呼地灌进来,油灯灭了,屋里一片漆黑。沙打在脸上像刀割,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他们摸着黑往前走,找到那间塌了的屋子。土墙倒了一半,屋顶塌了,三个人被埋在下面。大人们用双手扒土,沙子里混着碎草和木屑,扎得手疼。扒了半天,先把一个孩子扒出来了,孩子已经晕过去了,满脸是沙,嘴唇紫。
“还有两个!快点!”
又扒了一会儿,扒出一个女人,是孩子的娘。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孩子,背上压了一堵墙。把她抬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喘气,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还有一个呢?!”
最后扒出来的是个老汉。他被压在房梁下面,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脸上全是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铁骸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没有说话。
风沙打在他脸上,看不出是哭还是没哭。
他们把死的人抬到没塌的屋子里,活着的人也安置好了。铁骸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沙,头里、耳朵里、鼻孔里全是沙,像是刚从沙子里刨出来的。
“死了?”萧寒问。
“死了。”铁骸蹲下来,声音沙哑,“老陈头。六十七了。跑得慢。”
屋里又安静了。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呼呼,呼呼呼,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第三天,风终于小了。不是停了,是小了。沙子打在墙上的声音从噗噗噗变成了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土墙。
“明天早上,风就停了。”萧寒说。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们只盼着风快点停,快点停。
第四天早上,风停了。
天刚蒙蒙亮,萧寒就拄着骨杖推开了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看清了外面的世界,他愣住了。
一切都变了。
村口的那棵枯树不见了,被沙子埋了半截。村前的沙丘移动了,原来在东边的,现在跑到西边了。盐湖被埋了一半,湖面变小了,剩下的水浑得像泥汤。水渠被沙子填平了,看不见渠的影子,只看得到一条浅浅的沙沟。
地呢?地呢?
萧寒拄着骨杖往前走,右腿疼得厉害,但他走得很急。阿萝在后面追他,喊他慢一点,他不听。他走到地头,看到的是一片黄沙。黍子苗呢?那五十亩黍子苗呢?
沙子里偶尔能看到几片绿色的叶子,被沙埋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已经枯了,卷成了筒,一碰就碎。
石虎是第二个到地头的。他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沙子,扒出一棵黍子苗。苗的根已经断了,叶子枯黄,像一根干草。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黍子……黍子没了……”石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
接着是铁骸。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沙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马熊也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两百斤的大汉,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老天爷这是不让咱们活啊。”马熊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老天爷不让活,咱们也得活。”铁骸瞪他,声音很大,但眼眶也红了,“哭什么哭?哭能把黍子哭回来?”
马熊不说话了。但他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只是没有出声音。
阿萝蹲在地头,用手把埋在沙里的黍子苗一棵一棵地扒出来。苗已经枯了,叶子卷成了筒,根也断了,但她还是扒,一棵一棵地扒。
“阿萝,别扒了。”火炼仙子蹲下来,轻声说,“苗已经死了。”
“没死。”阿萝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根还在,浇上水还能活。”
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双小手。那双手本来就不大,现在被沙磨得通红,指甲里全是泥,有的指甲已经裂了,渗出血来。但她还在扒,一棵一棵地扒,像是只要她扒出来,苗就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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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
“没死。”阿萝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劲儿。但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掉在沙子上,很快就渗进去了,看不见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毁的地。他的右腿在风里疼得更厉害了,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
五十亩地。两个月开荒。两个月播种。眼看就要抽穗了。一场风,全没了。
“补种。”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活了的,保住。死了的,补种。”
“补种?”石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了……”
“过了也要种。”萧寒说,声音稳稳的,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
“可是种子不够了……”铁骸说。
“用存粮。”萧寒说,“把去年存下来的黍子拿出来,当种子。”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萧寒,点了点头。
补种的活比开荒还累。
开荒的时候,地是翻好的,种是现成的。现在地毁了,要重新翻;种不够了,要用存粮;水渠堵了,要重新挖。每一步都比原来难十倍。
四百多人,没日没夜地干。男的翻地挖渠,女的播种浇水,孩子捡石头送饭。连老人都没闲着,能动的都下地了。八十多岁的阿婆也来了,坐在地头,把石头从沙子里捡出来,堆在一边。她的手枯得像干树皮,但捡得很慢很仔细。
“阿婆,您别干了,歇着吧。”有人劝她。
“歇什么歇?”阿婆头也不抬,“地都毁了,还歇?我虽然老了,捡几块石头的力气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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