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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好队,一人一碗。”火炼仙子拿着勺子,站在灶台后面,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们立刻排成了一队,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没有一个插队的,没有一个吵闹的。这是薪火村的规矩,从去年冬天就定下来的,吃饭排队,不争不抢。
火炼仙子揭开陶罐的盖子,一团白色的蒸汽猛地冲出来,米香像爆炸一样弥漫开来。蒸汽散了之后,罐子里的黍子干饭露出来了——米粒一粒一粒的,鼓鼓的,胀胀的,每一粒都吸饱了水,晶莹剔透,像一颗一颗的小黄宝石。她用木勺在饭的表面压了压,饭粒弹了回来,不软不硬,刚刚好。
她舀了第一碗。
碗是陶碗,粗糙得很,碗口还有一道裂纹,用草绳箍着,不然早就裂成两半了。但那一碗黍子干饭盛在里面,陶碗也跟着金贵了起来。
阿萝排在最前面。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碗,碗底烫得很,她的小手被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把碗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到萧寒面前。
“哥哥吃。”
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靠在旁边。他看着阿萝端过来的那碗干饭,米粒还在冒着热气,一粒一粒的,饱满得像要绽开。他伸出右手,接过了碗。
他没有吃。
他低着头,看着那碗干饭,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托着碗底,左手虚虚地拢在碗沿上,两只手都很稳,但指尖在微微白,因为用力。
“哥哥,你怎么不吃?”阿萝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了碗里冒出来的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
“想起了妈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妈妈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顿干饭。”
阿萝不说话了。
她当然记得妈妈。那个瘦弱的、眼盲的女人,她的眼睛不是天生的瞎,是在黑暗的地下饿瞎的。长期缺乏营养,视网膜一点点地坏掉,先是一只眼看不见了,然后是另一只。到后来,她只能用手去摸孩子的脸,用手指一寸一寸地辨认五官的轮廓。
那个女人,把稀粥省给儿女,自己喝野菜汤。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只有几片黄的野菜叶子飘在水面上,清汤寡水的,连盐都没有。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鼓得像皮球,但那是水的鼓,不是粮食的鼓。她喝下去的水,很快就变成尿排掉了,肚子里空空的,胃壁磨着胃壁,磨得生疼。
她想吃一顿干饭。她在弥留之际,拉着萧寒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要是能吃一顿干饭……就好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剜在萧寒的心上,剜了一年多了,从来没好过。
萧寒端起碗,吃了一口。
黍子干饭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米粒在齿间破碎,释放出淀粉的甜和粮食的香。他慢慢地嚼,左边嚼十五下,右边嚼十五下,才咽下去。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了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好吃。”他说。
他把碗递给阿萝。
“阿萝也吃。”
阿萝接过碗,也吃了一口。她的牙还没长全,门牙掉了两颗,说话都漏风,更别说嚼干饭了。黍子米粒在她嘴里滚来滚去,硬邦邦的,她咬不动。但她嚼得很认真,用后面的槽牙一点一点地磨,一边磨一边砸吧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吹气的小青蛙。
“好吃。”她说,含混不清的,因为嘴里塞满了饭。
萧寒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又翘了一下。
那天中午,每个人都吃到了黍子干饭。虽然每人只有一碗——不是不够吃,是铁骸定的规矩,第一顿不能吃太饱,饿了大半年了,胃受不了——但那是他们在这片沙漠里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不是粥,不是汤,是从锅里盛出来实实在在的一碗干饭。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经历过饥荒的,知道一顿干饭意味着什么的人。他们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和黍子干饭混在一起,又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哭什么?”铁骸红着眼眶说。他自己也在哭,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应该笑。”
那个先哭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头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听了铁骸的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所有人都笑了。
他们端着碗,站在沙地上,站在黍子地边上,站在薪火仓门口,笑着。笑容里有眼泪,眼泪里有笑,分不清是苦是甜,但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苦,都笑出来,笑干净,笑没了。
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很远,送到沙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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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薪火学堂的课上,萧寒教孩子们写了一个字。
“丰。”
“丰收的丰。”他站在黑板前面——说是黑板,其实是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木板,刷了一层锅底灰,用木炭可以在上面写字。他用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丰”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一横是土。”他用木炭点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横,“二横是苗。”点了一下第二横,“三横是穗。”点了一下第三横。
“一竖是人的脊梁。”他用手掌从最上面一横划到最下面一横,划得很慢,很用力,像是那一竖不是写在黑板上,而是刻在他自己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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