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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法世界的风,永远带着沙砾的粗粝。
当那座残破的、由星海遗族最后的古兽星舟残骸改造而成的简陋飞舟,穿过最后一层稀薄的云层,缓缓降落在荒芜的戈壁上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飞舟的腹部擦过一片沙丘,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沙雀,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惊叫着四散飞逃,在空中划出慌乱的弧线。
飞舟舱门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剧烈咳嗽起来。
萧寒第一个走出舱门。他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陈年旧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右眼处缠着一圈简陋的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液体——那是伤口尚未愈合的迹象。他的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贪婪地吸着那混杂着沙土气息的空气。
阿萝拄着拐杖,紧紧跟在他身后。那是一根从飞舟上拆下来的金属条,她用破布缠住一头,勉强能撑住身体。她的左腿从小就是残的,在仙界时靠仙元勉强维持着正常的行走,如今仙元被压制,那条腿又变回了累赘。每走一步,拐杖都要深深插进沙里,她瘦小的身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小手攥着萧寒的衣角,攥得指节白,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身后,是两百三十七人。
这就是薪火盟最后的全部——青霖遗族八十三人,星海遗族六十五人,逍遥会幸存剑修四十七人,百工阁匠师三十二人,石猿部族老弱妇孺五十一人,以及从废墟中捡回来的、失去主人的几头重伤的异兽幼崽。
两百三十七人,这就是燎原之火仅剩的种子。
那些异兽幼崽被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用破布兜着,抱在怀里。一头小东西形似狐狸,却长着三只眼睛,此刻三只眼都闭着,皮毛上全是结痂的伤口,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另一头像是一只幼虎,却缺了半条后腿,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褐色。
人群里,一个青霖遗族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沙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在沙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这就是末法世界?”铁骸从舱门探出独臂,四下张望。他的半边身子在最后那场大战中被仙庭的法器炸烂,如今只剩一条左臂和勉强能行走的双腿。他的脸上满是不解,右眼瞪得老大,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疤痕,“灵气呢?怎么一点都感应不到?”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一个逍遥会的年轻剑修连忙扶住他,那剑修自己的腿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虚弱。他的修为在逍遥会里算是中等,原本御剑飞行千里不在话下,如今连站稳都觉得吃力。
“没有灵气。”萧寒的声音沙哑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里是被仙界遗弃的地方。天地规则残缺,修炼资源近乎于无。仙庭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那咱们怎么活?”铁骸挠头,那只独手在头皮上抓出几道白印子。他挠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挠出一个答案来。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那些沙丘在风的作用下缓慢移动,像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脊背。他看向那轮毒辣得几乎能将人烤熟的太阳,太阳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他看向地平线上那几株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胡杨,那些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沙砾的气息,干燥的气息,死亡的气息,还有记忆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他十一岁那年,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阿萝还会笑的时候,那气息曾经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跟我走。”他说。
队伍在戈壁上缓慢前行。
没有仙元护体,没有御空飞行,所有人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双脚,一步一步地走。
那些习惯了仙界充沛灵气的修士们,很快就气喘吁吁,面色白。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走了不到一里路,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沙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并用,却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在沙地上刨出四个浅浅的坑,怎么也站不起来。旁边两个人连忙去扶,结果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末法世界的法则压制无处不在。他们的修为被压制到几乎无法感知,肉身强度也大幅下降。那些曾经能徒手碎山石的修士,如今连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此刻的他们,除了比凡人略强壮一些,已无太大区别。
一个星海遗族的老者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手捂着胸口,脸色青。他的族人围在他身边,满脸焦急,却帮不上任何忙。在星海里,他们是驾驭星鲸遨游星空的强者,如今连一个老人都照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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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走在最前面,步伐虽慢,却异常稳定。他的断臂处不时渗出一点血迹,在破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潮湿,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辨认着方向。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沙土,看看下面的土质,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阿萝走在他身边,小小的脸上满是坚毅。她的腿依旧残疾,每走一步都疼,拐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疼的时候,她就用力咬住下唇,嘴唇咬得白,留下深深的牙印。当年在沙漠里,她就是这么走的。那时候她才四岁,跟着十一岁的哥哥,一步一步走出这片死亡之地。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几间坍塌的土坯房,半埋在黄沙中。土坯是用粘土和麦秸混合制成的,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早已酥脆不堪,用手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房前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些早已风干的破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一口枯井,井口已被沙石填平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萧寒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种颤抖很轻微,却逃不过阿萝的眼睛。
“哥哥?”阿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寒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向那间最破败的土坯房,每一步都很慢,很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沙子,而是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在房前站定,蹲下身,用手拨开沙子。
沙子很烫,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像刚出锅的炒沙。萧寒的手指插进沙里,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但他没有缩手,只是一下一下地拨着。沙子下面,露出一块被熏黑的灶台残骸。那是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石头已经被烟熏得漆黑,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烧火的痕迹。
灶台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半碗沙子。
萧寒的手指触到那只碗,触到碗沿那个熟悉的豁口。那是他六岁那年摔的。那天他端着碗去给妈妈送水,脚下一滑,碗摔在地上,磕出一个豁口。他吓得哭了一夜,怕妈妈打他。结果妈妈没打,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还能用。”
“妈妈就是在这里”萧寒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阿萝也蹲下来,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陶碗。她的眼睛红了,眼圈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但她没有哭。妈妈死的时候,她才四岁,但那个画面,她永远记得。妈妈躺在灶台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和哥哥。妈妈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沙子。
身后的人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这片废墟,将是他们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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