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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抬眼后,他看见了阁楼走廊上歪斜的两具尸体。
他认得那两个人,是方才在李喆身边紧跟的护卫。
应天棋的手有些许颤抖,他低头沿着脚下的血渍,一步步走到前面大开的木门外,抿抿唇,鼓起勇气朝里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眼瞳微颤。
屋子里飘着浓郁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下十具尸体,而李喆坐在屋子另一头,后背抵着一只高高的木柜,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都被血色沾染。
他原本穿着一件软甲,此刻银白色的甲面已添了许多道刀伤,最严重的一处应当是腹部,因为他正用手捂着那处。
但这也无济于事,深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看着刺目惊心。
应天棋面色发白,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扑跪在李喆身边,抬起手,却又不敢碰他。
“你来了?”李喆抬起眼睛。
年岁上涨,老人的双目本已有些浑浊了,但此时此刻,那双压在皱纹下的眸子却格外清明。
应天棋垂着头,本想说些什么,可喉头艰涩,明明张了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你那小太监……”
李喆嗓音嘶哑,抬起颤巍巍的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柜子:
“我给你……护住了……”
说着,李喆唇角又溢出一丝血:
“哭着闹着不肯进去,我给敲晕了塞进去的,人没伤着,倒还好好的……”
听了这话,应天棋心下哀恸。
他抿紧唇,只管点头,再开口时,他声音已带了些许哭腔:
“……太医呢?找几个太医来,快啊!!”
“不必了……”李喆握了一下应天棋帮着按住他伤口的手。
“我这一大把年纪了,死不死的,没什么区别……一辈子到头行了不忠不义之事,终是我对不住你,如此这般,也算是还你一些……”
李喆说得断断续续,应天棋低着头,只觉掌心捂住的血是热的,手背上落的手却是冷的。
“陛下……”
李喆深吸一口气,声音已几不可闻。
为了听清他说话,应天棋尽力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畔:
“……不论最后赢的是不是你,陛下……务必以……天下……万民为重……
“老臣……对不起李家先辈……也对不起……”
李喆抬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目里却流淌着些许眷恋,也不知究竟在虚空中看到了什么,又是不是他心里眷恋不舍的那个人。
“蝉……蝉……”
微弱气音落下,搭在应天棋手背上的、那只苍老的、带着厚茧的粗糙手掌也随之滑落了。
应天棋有些跪不住,他缓缓弓下身子,跪伏在李喆已无生气的尸体边。
“……小白?”
宋立原本一直在外等着,此时见他不对,便缓步走进来,按了按应天棋的肩膀,解释道:
“我们进来的时候,老爷子被围在这屋子里,我们已经尽力在救了,但他伤得太重……”
应天棋没有起身。
他伏在原处,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宋立不必再说。
这个位置离他们分别时的偏殿不远,想必李喆他们离开了没一会儿就被刺客堵在了这小殿里。
其实李喆是有机会生还的,因为他身后护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刺客们要找的皇帝,只要李喆把白小卓交出去,再给他们指明应天棋逃跑的方向和身上装束,他本是不必死的。
但他还是选择将白小卓护到最后一刻,也正因此,他护住的也不仅是白小卓,他还为应天棋他们争取到了时间,以至于他们能够等到方南辰来援。
应天棋形容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李喆对于他来说,只是历史的一个符号而已。
李喆做的事与应天棋知晓的那些关键词完全相反,李喆背叛了大宣,背叛了应弈,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还带着何朗生让他们遭了那么多无妄之灾,被困在行宫里、以至于今日落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可也是李喆在烈火燃烧时冲进来寻他,又和白小卓一起为他们引开了敌人的注意,坚守承诺到最后一刻,自己却葬送了性命……
应天棋不知道自己应该指责他还是感谢他。
也不知道应弈在李喆心里又代表着什么。
人死如灯灭,就是有再多话也来不及询问剖白了。
……大概人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东西吧。
不是黑也不是白,不是善也不是恶,一辈子都在摇摆着纠结着,恨也恨得不彻底,爱也爱得不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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