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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番峒。
大胜之后,云阳军开始扫荡周边剩余的乞活残军。俘虏和流民的数量进一步扩大,林可面对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心中的郁闷与焦虑可想而知。
粮食问题还在其次,关键是流民的数量大大超过了云阳军本身,在这种情况下,维.稳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于是一方面,林可把流民原本按照宗族、乡邻关系自行结成的小团体打乱,重新编排,并密切监视、严格管控;另一方面,她将俘虏中罪大恶极的那部分红阳教教头挑选出来,搞了个群众诉苦大会,算是让流民们的戾气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同时采取以工代赈的方法,决不让流民们每天无所事事,以此减少这些人闹事的机会。
如此刚柔相济,她总算把萌发的危机限制在了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稍微松了口气,林可伸展了下身体,披上十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厚重狐裘,缓缓走出自己的营帐。
夜色清冷,寒气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被营地各处的火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林可抬手,飘飘摇摇的雪片在她的手心融化成水,被激得打了个寒战,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年竟是不知不觉、忽忽悠悠又过到了底。
这么些日子,她又蹿高了一大截,终于褪去了残留的少年气息,举手投足间自成做派,隐隐透出一丝血与火洗练过的精气神来。又长大了一次,可如今十六岁的她,和那时十六岁的她,仿佛全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那时十六岁的她还是个孩子,天塌下来了有爹娘哥哥顶着,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想吃顿团团圆圆的年夜饭都不知该找谁,于是她就成了林哥、林将军、林大人,要替千千万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顶着这片天。
她心里有些难过,可坚强久了就成了习惯,连这点难过也是淡淡的,仿佛半寸长的蜡烛头,刚点火就烧得一干二净。
可真累啊…………
仰头看看暗沉沉的天,她感慨过后,忽然就有点来气,心想去他娘的,都翻身农奴把歌唱当领导了,还不能开个后门给自己放个带薪假了?
图什么啊,累死累活、当牛做马的,她又没有年终奖可以拿。今天一整天她还就不干活了,她还就任性了,她还就旷工了!
怀着翘班的雄心壮志,林可挥退身边跟着的几个亲兵,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干的,就索性饶有兴致地在营地里转悠起来。
从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许多东西都是察觉不到的,而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怀着一种观光的心情到处走走,林可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多少有些陌生起来,那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一点点展露在眼前,密布的营帐,角落里的水桶,地上斑驳的积雪,一切都显得特别的……
……脏乱差?
等等,云阳营以前是这个样子的吗?!地上淌过的是什么,前边往右那一坨是什么玩意?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这股难闻的味道……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兵士流民俘虏又人人人从从从众众众的挤了一大堆,卫生防疫工作真的能处理到位吗?
默默地挪回了迈出去的步子,林可心里瞬间冒出了一大堆的整改方案,转头便想回营帐找人来开会,忽然猛地想起来自己今天在放假,动作就是一顿。
也不是要紧急处理的问题……
“天生劳碌命”五个大字在脑海中闪过,林可眉梢微挑,下一刻果断决定将此事延后处理,眼不见为净地换个方向溜达。
离开军营,她也不想去流民聚居地,这一溜达,就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厩。
苜宿草的种植还没有大面积推广,木家堡的良马只能在明年大规模引进。这里面的马,都是从乞活军手里缴获来的,总共也只有二十多匹,被那帮流寇糟蹋得状态都不是很好。
但这个时代,马是很值钱的大牲畜。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林可便派了专人负责照顾这些长腿的银子。在云阳军的精心照顾下,这批马的情况竟然渐渐地好了起来,再养上一段时间,估计就能派上用场了。
见林将军来了,马厩里的士兵都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脸上是要满溢而出的崇敬神色。最近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受到这种注目礼,林可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她冲这些人温和地笑笑,随即隔着木栏看那些马匹不紧不慢地咀嚼草料,心里便也逐渐地平静下来。
唐七便是这个时候到的。
与司马康一系合作的事情,不是在信里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所以他只得从天水一路赶到番峒,扑了几次空才终于在乌巢找到林可。
漫天风雪中,林可穿着雪白的狐裘,脸上被冻得不见多少血色,整个人几乎隐没在一片飘摇的白色中,唯有唇瓣相接的一条线带了些许红晕,仿佛冰天雪地间胭脂化水。
一堆见面打算说的俏皮话都噎在了嗓子里,唐七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突然转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林可怕不是个姑娘……
然而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蔡双且不说,他是亲眼见过林可与穆三娘之间**一度、爱恨情仇的,哪家姑娘能搞出这种风流韵事来?别人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打死了都不会相信。
他家主子怎么就断袖了呢?
怎么就瞧上一个红粉遍天下的风流种子呢?
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林可呢?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唐七将那一点苦涩深深地藏起来,见云阳兵士上前通报后,方才迈步走上前去,挤出点笑意来开口道:“林大人,好久不见。”
林可偏过头,神色从讶异转为欣喜:“唐七?你怎么来了。”
原本是想先说正事的,可唐七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张了张嘴忽然开口道:“林大人,上回蔡双那事也是我第一个提醒您的,您也知道我眼睛毒。”
这话没头没尾的。
林可愣了愣,疑惑地问道:“怎么?”
唐七是第一批跟着孟昶青的,看着自家主子从青涩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除了一颗耿耿的忠心外,竟还生出了一点为人父母的诡异慈心来,眼看对方要往单相思的大坑里跳,若能拉拔怎么都得拼了命地拉上一把。
“您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唐七紧紧扣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就没发现,有什么人喜欢上您,都快喜欢到骨子里去了?”
“你是什么意思?”
林可缓缓地瞪大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不可能,军营里连头猪都是公的,我最近又注意得很,绝对没有再撩过一个妹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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