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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迭钞票在空中散开的弧线,像一把扑克牌。
有一张打在他颧骨上,轻微的脆响,像被人扇了一个并不用力的耳光。
他当时僵了。很短的一下。
不是因为屈辱,至少不完全是因为屈辱。
那种僵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他的身体记得这种场景——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用钱衡量,被人用一种既轻视又占有的眼神打量着,像看一件用着还算顺手的东西。
他的身体记得,但大脑已经学会不去解读。
解读没有意义。钱要收,脸要洗干净,伤口要涂药,明天还要再来。这就是全部了。
公交车到站,语音报站的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拉回来。
秦绶站起来,从后门下车,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两侧停满了车的巷道。
会所的正门要晚上才开,白天所有人都从侧门进,侧门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夹在一家已经倒闭的洗车店和一家永远不开门的五金店之间。
他推开门,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清洁剂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周哥不在。
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是他,又低下去了。
秦绶没打招呼,径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上了两层楼梯,到了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两张上下铺,一张沙发,一台电视。
这会儿没人,他走进去,坐到靠窗的那张下铺床沿上。
他的铺位是固定的,会所里每个男孩都有固定的休息铺位,不是因为条件好,是因为周哥要随时知道谁在哪里。
秦绶靠到墙上,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腰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天黑,等上班,等今晚会不会有人点他的牌。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母亲没有把他卖掉,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不是想那些“如果”来折磨自己,而是像算一笔账一样,冷静地、机械地推演——按照他原来的成绩,他应该能考上一个普通的高中,然后考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一个普通但能糊口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一间普通的房子,过一种普通的、没有人把钱甩在他脸上的生活。
他成绩不差的。
小学的时候,他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但母亲从不把他的奖状贴到墙上,墙上是妹妹的奖状、母亲自己参加读书会的证书、还有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优秀女性”的表彰函。
他的奖状被母亲随手塞进抽屉里,有一次他看到那些奖状被用来垫了花盆,纸边发黄发脆,字迹洇了水,模糊成一团。
他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学会什么都不说了。
母亲不喜欢他说话。
不只是不喜欢,是厌恶。
她厌恶他发出声音,厌恶他走路的声音,厌恶他吃饭的时候咀嚼的声音,厌恶他的存在本身。
这种厌恶来的毫无道理却又猛烈,强烈到即使是年幼的秦绶也能清晰的感知到。
她在他六岁的时候开始给他戴喉结罩,那时候他的喉结还没有发育,硅胶圈松松地箍在脖子上,他老忍不住用手去拽,母亲就会用一把尺子打他的手背。
“再拽就把你的手绑起来。”她说。
后来他的喉结开始长了,小小的软骨突起在脖子中央,硅胶圈开始变得紧绷。
他以为终于可以不戴了,拿着硅胶圈去找母亲,说妈这个太紧了,勒得喘不过气。
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就买个大号的。”
他十三岁的时候,终于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男生那样穿短裤去上学?为什么他不能在体育课的时候脱掉外套?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眼神和看妹妹的不一样,甚至是和看任何一个路人的都不一样?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重。
她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好像他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因为你是男的,”她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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