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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梦里前尘原是客花间错引两般缘
开国以来,阴阳倒置,乾坤易位。女子主外,男子主内,和前朝男子为尊不同,女儿家生来便读书习武,入仕经商,骑马佩刀,出入公门;男子家则自幼教以针黹烹调、持家奉姑、温柔顺从,行止之间,最忌张扬。若有男子高声大笑,便被人说“不守夫德”;若在街头多看女子一眼,便遭人议论“轻浮失节”。
这朝名为大夏朝,立国四百余年,女帝临朝,百官皆以女子为尊。民间婚嫁,更有一番规矩。女子娶夫,男子出阁。男儿家到了十五六岁,便要学理妆容、练笑态、习礼数,母父日日叮嘱:“好男儿不必有大志,只要嫁得稳妥,侍妻贤顺,便是一生福分。”那有些贫寒人家的男子,若生得颜色好,便被媒公夸成“旺妻宜家之相”;若貌色平平,便只好勤学女红厨艺,好叫妻主家看中几分。至于高门大户,正夫、侧夫、侍夫,各有名分;
看官莫笑。只道世间纲常本是天经地义,谁知换了乾坤亦有一段根由。当年太祖女帝开国,性情刚决,不喜婚育,从宗室诸女之中择聪慧者传位。自此以后,帝位亦可传女。因此朝中生乱,女帝们为固国本,虽亦婚育生嗣,却每择女子为储,以承帝业。如此几代,朝堂之上,朱紫满列,渐无男子立足之地。至此女临外朝,男归内宅,旧日纲常,遂一朝颠覆。女尊之国,好像梦中情境。
江南苏州城内有一沉姓娘子,一日梦中惊醒,心悸难平,现自己脑中突然多出一段记忆。梦中自己是后世之人,乖巧谨慎,于机关内工作,浑浑噩噩三十余年,短命投胎在这异世的女尊国中。
待沉娘子回神,心绪稍定,她想到自小反应度慢人一拍,母父时常忧心。如今才知道是后世之魂和身体还不匹配。外面有侍从轻敲门,提醒到了时间,按照惯例,她要先去拜过父亲,两人一同用餐。
看官须知,这沉娘子全名沉循,外号沉木头。她五岁才张口说话,母父担忧寻医,得知身体健康才放下心来。后来年岁渐长,虽与常人无异,可她素来为人老实,乐意吃亏。又因家中经营货运行当,家资丰厚,也乐于散财平事,就有了沉木头这个称号。
等到大梦初醒,才现原来是上一世是个循规蹈矩的乖乖女,此世行为受到影响。作为后世女子,行为和这女尊国中风气迥异,这才得了这个名号。
等沉娘子梳洗整衣之后,她去父亲房中问安行礼。进门现父亲正笑着同旁边侍立的小郎说话,语言间谈到自己名字。
她快步进门问安,“女儿给父亲问安。”
李氏请他入座,“你昨日睡的可好。我听贞哥儿说昨夜你梦中魇着了。”
沉循笑道,“多谢父亲关心,昨夜做了一场梦,碍不着事情。”
李氏让她一起吃早饭,等早膳摆来了,又让旁边的小郎也坐下,“贞哥儿,你也坐下便是。咱家哪儿有那些个规矩。”
贞哥儿穿着青色衣衫,头上也只简单束,插了一根珍珠簪子。听罢,他乖巧坐下,坐在循娘斜对面,趁着李氏不注意,抬头对循娘抿嘴一笑,眼睛一转,头又乖顺地低下去,刚好那珍珠簪子露在循娘眼前。
沉循心中一动。
她三岁时还口不能言,反应极慢,母父担心她心智残缺,从人伢子手里买来个童养夫,起名怀贞,随李氏姓。日常唤他贞哥儿,是盼他贞静持重、谨言慎行的意思。之后等循娘变正常,贞哥儿的身份自是做不了正夫。但李氏等人和贞哥儿已经有了感情,于是沉母定下来让他做循娘的小侍。
两人自小相识,有青梅竹马之情,幼时常凑在一起玩儿。循娘乖巧老实,不似寻常娘子强势,私下反而被贞哥儿压着。贞哥儿聪灵俊秀,自小就知循娘是自己未来妻主,一颗心早就给了那个冤家。私下嬉闹间,循娘唤贞哥儿“珍珍”,只把他当至珍至宝。
前段时日她接手一部分家里生意,手里有了闲钱,请渔郎开了蚌珠,专门寻了这一颗上好珍珠,又请苏州城内的匠人专门做了这一个珍珠簪,其中银线缠绕旋转,精巧零落不谈,只其中心意就让贞哥儿心动。于是两人瞒着李氏私下初试了云雨情。
李氏这时和循娘说,“家里的生意你接手的怎么样了。”循娘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事情一一告诉父亲。李氏又说,“你能守住家里还剩的财产我心下就能安定了。只是你一直这样闲着也不是回事儿,女儿家要心怀大志,等你有了事儿干,再找一个贤惠正夫,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了。”
说着,想到亡妻,李氏眼眶一红,心里又难受起来。旁边贞哥儿早关注着李氏情况,见状早早从旁边侍儿手中接过东西,伺候李氏。
循娘嘴笨,也不知怎么劝父亲,看贞哥儿伺候得好,她心下感激。
李氏屏退屋内众人,只留循娘,说,“前段时日,我拿了几百两银子走门路,帮你谋了个的候补缺。只是在苏州府属下一富县,这几天你得收拾东西带几个随从过去赴任。只是,你到了需好好做事,和上司同侪处好关系。”
沉循知道父亲为自己这事儿花了不少银钱和心思,又想到自母亲亡故后父亲一人撑起生意的辛苦,对父亲是言听计从,什么都应下了。
李氏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成人的女儿却笑了,“也得亏你母亲自己孤身一人,没有亲缘,等她去后我才能替你守住这份家业。你好好做官,打点往来需要银子传信到家,家里生意安稳也得靠你在官场做事。”又说到过去的住行问题,李氏早安排人在那富县买了一套宅子,过去直接住就行。
两人谈定,循娘安排人去收拾东西,自己又想多陪父亲一会儿。贞哥儿知道循娘要走,一双眼儿总是时不时去盯循娘,猫儿式的眼睛水雾缭绕。
见往日活泼灵动的眼睛如今哀伤,循娘想和父亲说把贞哥儿也带去上任,只是几次开口都被打断。
李氏出身落魄大族,幼时也接受过君子贤夫的教育。擅针黹烹调、持家奉姑、温柔顺从的才能被称为君子,出嫁之后被称一句好男人。后来落难,遇到妻主搭救,两人以花定情,因此李氏独爱花。自妻主去世,他又以花寄情,在花园专门腾出地方建了一个花房。
几人前去花房,谈到贞哥儿。李氏沉吟,对女儿说,“你此番去为了做事,女儿家当立一番事业,女男情长只是锦上添花。等你拿了正式的缺儿,少不得在那儿做个几年,到那时我和贞哥儿再过去陪你。”
循娘最是孝顺,于是也不再谈带贞哥儿赴任的事情。
贞哥儿在旁听了这话,面上虽不露出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及至众人散后,独自立在花阴底下,拿手一片一片掐那新开的海棠叶儿,半日不语。看官,你道他果真无话可说么?只因良家男子,教的是顺从二字,纵有千般不舍、万般委屈,在李氏跟前也只好咽在肚里,做出个温柔安静的模样来。
循娘见他这样,虽也有几分不忍,到底不曾再说。一个是孝心难违,一个是情肠暗结,这一番离情别意,口里虽轻轻放下,心上却早已记了一笔。正是:未别先添肠断意,欲言还作不言声。
不知这小郎一腔心事,后来怎生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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