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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礼周背对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他好像感受到了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
也好像看到了地上那层黑乎乎的油渍,和墙角堆着废弃的轮胎和落满灰的工具。
修车的扳手曾经狠狠砸在过他的脊背上,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曾在这里扯住他的头发撞击在墙上,逼他跪在地上擦干净每一滴油污和血渍。
在父亲冻死后,母亲有段时间神志不清,曾将他误认为是父亲,锁在了这个荒废的修车店里,要他赚钱回来。
寒冬腊月,这里只有冰冷的器械,月光把油污照得惨白,像一张死人的脸,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分不清身边是风的声音还是父亲在说话。
太冷了。夜晚太漫长。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就这样冻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沈礼周?”
有人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还有她清脆的声音:“想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到施然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涌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笑着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他嗓音有些哑,“……我觉得不大好。”
“为什么?”
“就是……”他这次没说出理由,只低声道,“只是我的感觉。”
施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会有些犹豫地考量。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对中介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沈礼周怔了一下。
他们已经看了整整一天,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感觉不好”,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施然已经率先走出店铺,催促中介继续找房。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重,有些快,他按了按胸口,觉得呼吸不畅。
中介走在前,继续翻起资料。
施然跟在后面,觉得沈礼周刚刚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悲伤。
那么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看起来很易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模样?
几人走出这家店,施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沈礼周的声音,唤她:“施然。”
“嗯?”她转过头,顺沈礼周的视线望去,看到有个老人蹲在路边,手里牵着一条老狗。
那条狗侧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老人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狗的脑袋,急得四处张望。
周边人群熙熙攘攘,无人为他们驻足。
施然快步跑了过去。
“爷爷您好,我是兽医。”她说,然后蹲下来,先看了狗的牙龈,有些发白,又摸了腹股沟,冰凉。
她迅速把手搭在狗的心脏位置,发现心跳又快又弱,问:“它以前有心脏病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施然没有再问,她只道:“没事的,别紧张。”然后先一把解开了狗脖子上勒得很紧的皮质项圈,然后将它的舌头轻轻拉出来一点,让它保持呼吸道通畅。
“有没有能垫的东西?”她抬头寻找,沈礼周立刻将外套脱掉递过来,和她一起,将大狗安置成侧躺位,头颈枕在外套上,略微抬高。
然后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老狗的胸口,顺着它的呼吸节奏慢慢抚摸,另一只手握住它冰凉的爪子,用自己的体温焐着,轻声念着:“没事的,慢慢呼吸,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很有耐心,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捋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老狗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尾巴慢慢地摇了摇。
老人眼眶红了:“我的老伙计……”
“没事了,爷爷。”施然松一口气,站起身,双膝留下两个深红色的印记,道,“它刚才应该是急性心律不齐。您以后带它出门,尽量选凉快的时段,不要走太久……您方便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老人把老年机递过来,施然在上面打字。
【匹莫苯丹,每天两次,每次四分之一片。盐酸贝那普利,每天一次,每次半片。】
“去附近的动物医院买就好。”她笑道,“等我的诊所开业,您可以带它来检查,我给您免单。”
狗摇着尾巴蹭在施然膝盖上,扫去了那些灰尘,老人也慢慢地缓过劲儿来,道:“谢谢你,姑娘……哦,你开诊所?是打算开在那儿吗?我看你们从那边出来。”他指向刚刚他们过来的那个位置,道,“那个地儿可不行。”
“那家店晦气,连续转了几个老板都开不长。最早有个老板在这儿开修车店的,大冬天喝多了酒,冻死了。老婆是个神经病,孩子也遗传上,疯的疯,死的死,很不吉利。你们小两口出来创业,可得擦亮眼睛,选个好地方。”
沈礼周一点点褪去脸上的血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宽大的衣摆垂下来,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蹿上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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