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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冬天,她坐在教室里算一道概率题,后排有人用笔戳她的背。她回头,看见一张她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产生交集的脸。
凌越泽。
在北师大附中的时候他们就同校。他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家里做房地产,从爷爷那辈起就是有钱人。他在学校里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打篮球的时候旁边永远围着一圈女生,出手阔绰得不像个高中生。苏青禾和他唯一的交集,是有一次在食堂,他端着一盘菜从她旁边走过,校服袖口蹭到了她的餐盘,汤汁洒在她桌上。他头也没回,旁边的跟班替他丢了一张餐巾纸。
到了丰台这所普通中学,凌越泽依然是凌越泽。他爸大概是把他配来“吃苦”的,但他显然没打算吃苦。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偶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一圈,像是在看一群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生物。
但他用笔戳了她的背。
“苏青禾,”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数学是不是年级第一。”
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我听说你帮五班那个胖子写了一周作业,他给你两百。”他把下巴搁在笔杆上,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帮我写一个月,我给你两千。”
苏青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三千。”
凌越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还会讲价?”
“你出得起。”
“行,三千。”他从钱包里抽出一迭现金放在她桌角,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作业就交给你了。别太认真,能糊弄过去就行。”
那是他们交易的开始。
后来苏青禾现,凌越泽不只是要她写作业。他期末考试前找她补课,大学申请季找她帮忙整理文书,甚至让他爸动用关系帮她在Lse弄到了一份全额奖学金——当然,条件是她继续当他的“学习保姆”,一直当到研究生。
她去香港大学那年,他去了Lse。两个人隔着整个欧亚大陆,但他总有办法找到她。邮件、电话、跨洋快递——作业、论文、考试重点,她的邮箱里塞满了凌越泽来的各种需求。她照例一一完成,寄回去的时候附上一张金额明细。凌越泽从不还价,每次汇款都比她要的数目多一个零。她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多给,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你值这个价。”
后来,在Lse那两年,她是唯一一个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的中国留学生。同学去酒吧,她在图书馆。同学去欧洲旅行,她在写论文——凌越泽的论文。她见过凌越泽带着不同的女孩子出入各种场合,金的、黑的,学艺术的、学商科的,每一个都漂亮得像杂志封面。他介绍她的时候永远是同一句话:“苏青禾,我同学。别多想。”那些女孩子看看苏青禾,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威胁,便也不再多问。
大三那年,她帮凌越泽搞定了牛津研究生的申请。所有材料——个人陈述、推荐信草稿、研究方向,全部是她一手操办的。他把最后一笔报酬打给她的时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她看了一眼银行余额,退了一部分回去。他消息问她为什么,她没回。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
列车到站。广播报出一个站名,苏青禾睁开眼,现已经坐过了三站。她起身下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末班车的站台空荡荡的,头顶的白炽灯管出细微的嗡鸣,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她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我找时间去看他。
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站台往外走。电梯很长,她站在缓缓上升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灯光一点一点靠近。夜风灌进来,冷而干。她裹紧大衣,走进北京的冬夜里。
回到公寓,她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瞥见鞋柜最上层放着一样东西。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迭得整整齐齐,压在几双旧手套下面。她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围巾边缘有一小片洗不掉的墨渍,是很多年前不小心蹭上去的。她以为是妈妈给她收在行李里的,也没多想,重新迭好放了回去。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陆景琛:项目建议书看完了。整体框架没问题,有几个细节你周一上午来我办公室对一下。周末好好休息。
她看着“周末好好休息”这几个字,现他和她妈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不会提秋裤。
她回:好的,陆总也早点休息。
完之后她忽然想加一句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字,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踏着薄雪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那家他们上周吃过的胡同小馆,门口的红色纸灯笼还亮着。她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昏黄的灯,蓝白格子的桌布,陆景琛坐在对面,说“有些地方,不看也罢,记着原来的样子就够了”。
她现自己在想他。
这个念头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的,轻的,不等你确认它存在,就化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月光照得亮。她看着那片雪白,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是初三?还是高一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她放学回家,在胡同口碰见一个人。
少年骑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单脚撑地,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的。”
苏青禾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副厚手套,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撕。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手老是冻得冰凉。”他说,语气像是不耐烦,但眼神躲开了,“不要就还我。”
她没还。她把那副手套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灰色的羊绒里慢慢暖和起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她歪歪头对他展颜一笑。
“走了。”他踩上脚踏板,头也不回地骑远了。雪地上留下两道细细的车辙,慢慢被新下的雪填平。
苏青禾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关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
北京已经很大。两千多万人口。世界就更大了。
她不会遇到他的。
十三年了,她从来没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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