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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荷露自然敬重静徽。她与秋霜交好,藏春坞那边若有风吹草动,这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今天表姑娘被打手心。
今日下午,为沈静徽请来的女夫子进府了,这件事,沈维桢知道。
对外称老祖宗选的,实际上,人选是沈维桢敲定的。
沈维桢侧身:“谁打的她?”
“是夫子,”荷露说,“夫子考验姑娘功课,抽《论语》一则,姑娘不会背,被打了手心。”
沈维桢皱眉:“胡闹,她先前从未学过,又怎能会背诵?”
“夫子说,她提前言明,今日要考察,姑娘就该提前学习功课,”荷露低声,“今日姑娘没有背出,往小了说,是没将夫子的话放在心上,往大了谈,就是不够尊师重道——所以打了三下,要让姑娘记得这教训。”
三下手板,倒也不算多。
读书写字,少有没挨过板子的。
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又哭。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雨后青瓦般湿润的眼。
沈维桢一直恼那日莲池的错认,幸好并未有外人知晓,否则惊天丑闻如何收场;出于隐秘的愧疚,他才多给静徽送些东西,以做补偿。
调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将静徽当作亲妹妹看待了,这几天她频频跑来,又令他头痛。
不如听了老祖宗的话,早早选定人家,将静徽嫁出去,快刀斩乱麻,不看见她,自然不会乱。
荷露替阿椿说好话:“其实姑娘很用功呢,今日挨了手板,用过晚饭后,一直在看书呢。”
沈维桢嗯一声,心想睦和堂那边一定会送药——不过老祖宗刚才没提这事,只提了婚事。
他叫住荷露:“这件事,是秋霜告诉你的?”
荷露说是。
沈维桢说:“小女孩爱惜脸面,挨手板不光彩,她未必想让人知道。你去库房寻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偷偷地给表姑娘送去——别让她知道,你悄悄地送给秋霜就好。”
他可不想让沈静徽又来感恩戴德地谢他。
容易乱。
荷露提醒:“大爷,上次下雨,已经送过表姑娘药了,这次还要再送吗?”
沈维桢记起来了。
果然乱了,事情乱套了,他的记忆也乱了。
“那就多送些蜡烛,”沈维桢说,“只送白蜡的,之前苏州送来的那些就不错,气味小,烟气轻,表姑娘眼睛不好——”
他蓦然停下,觉不该说这么多。何必说这些。
荷露发现大爷脸色一下沉了。
她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出声,只静静听。
“先把蜡烛送去,”沈维桢直接说,“以后再遇到此类事,你看着办便好。我心在春闱,恐怕顾不上表姑娘。她若是缺什么、喜欢什么,你都拿了送去藏春坞;院中若没有,就遣人买了送她。今后,和表姑娘有关的,一并走我的账,不必再来请示——你也不必知会我。”
荷露呆在原地,惊住了。
——要是表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大爷您也要花钱请人摘给她么?
她琢磨不透沈维桢的意思。
这是想对表姑娘好,却又不愿和表姑娘太过亲近?
做侍女的,揣度主子心意是必要本领,但过于揣度却又不妙了。
荷露说是,恭敬退下。
沈维桢去了书房,连写几副字都不满意,揉成团,丢弃一旁。
直起腰,沈维桢仰首,刚好看墙上悬挂的一副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这是仁寿堂刚落成时,沈士儒亲笔写的字,取自于《诗经》。
这一篇原是赞颂周王新建宫殿落成,祝祷子孙繁盛、家庭祥和、世代兴旺。
沈士儒亲笔写下,是勉励他看重家人、兄友弟恭、家族兴盛。
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之中,沈维桢看清水被漆黑墨汁一点点晕染、散开,像丝绸、像柳絮,纠缠一团,如不散的冤魂。
即将秋社,盛夏已过,荷花将败谢,不会再有那恼人的、纠缠不休的香气。
他沉沉地想,将她嫁出去,就不会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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