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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衡清拂袖,殿中瞬间出现一棵古木。
在那阴森幽暗的木香传出的一刻,殿中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
那是属于幽冥界的、死亡的气息,却是沈香主百年来求而不得的生机。
体内另一半返魂树从来都无比安静地潜伏在识海深处,此时却忽然生长出无数藤蔓,顺着经脉,深深扎根进血肉。
沈香主在近乎窒息的疼痛和狂喜中,意识到他的仇人早就知晓这是一场鸿门宴。
但鸿门宴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这是一个阳谋。
在场中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只要骆衡清带着朵朵离开这个大殿,立刻就会被无休止的斗争缠住手脚。
小小魔王杀不了半仙衡清君,那魔尊呢?
若魔尊不够,再加上天下共主莲月尊呢?
沈香主平静而喑哑地开口道:
“仙君之礼最合我心意。阿拂,去见过你师尊吧。”
贺拂耽依言起身,却没有直接去到骆衡清座旁,而是绕着殿中返魂树走了一圈。
年迈古木离开了望舒宫的冻土,千里迢迢来到魔界槐陵。
将它挖出来的人很细心,连一丝根须都不曾伤害到。因此迁徙并没有给它带来什么变化,它还是与望舒宫中那些年一样,枝繁叶茂,阴郁死气之中暗藏着令人返魂的浓香。
贺拂耽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微微仰头看着树梢,就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正欲到师尊身边去,下座却有人攥住了他的袍角。
“你是阿拂吗?”
是天机宗的少宗主,“告诉我……阿拂,是你回来了吗?”
贺拂耽回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说出进殿以来第一句话。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与少宗主素未谋面,少宗主又何必为我涉险呢?”
他们的确素未谋面。
他们是数十年的笔友,纸张传递了他们各自的认知与喜好,让他们将彼此引为知己。无所不谈,珍视的一切都可以随意分享。
但那数十年间,他们一个在望舒宫中养病,一个在天机宗里闭关,竟不曾见过一次。
“……纵然萍水相逢,也可倾盖如故。只要此刻是知音,就算立时让我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我亦心甘情愿。”
一袭白衣出尘的卦修抬头望过来,轻声问,“所以……你是阿拂吗?”
那样热切的神色,仿佛只要说一个“是”,他就会不顾一切将面前人带走。
贺拂耽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前世我乃神族应龙,少宗主却算我是一根木头,后来果然如卦辞所言。这一世我为泥土化形,少宗主又要算我为什么呢?”
字字句句如此平淡,却让座中卦修一点点松了手,放开那一角揉皱的袍角。
面前人话语中的含义如此明晰,他却像是无法理解、或者不敢理解一样,下意识朝身侧人看去。
魔尊、仙君,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他曾经亲眼所见他们二人与阿拂纠缠不清、至死不休。
他们都是为阿拂而来,此刻也都听见了阿拂这一句几乎是明示身份的话,却都不曾有所动作。
只是静静坐着,浑身却紧绷,像在旁观,像在等待着被选择。
白衣卦修胸中沉郁突然一空,仿若一朝黄粱梦醒,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他猝然低头,指尖在司命盘上仓促地拨弄几下,随即一笑,半悲半喜。
“……我算阿拂今生为人。”
“此卦准吗?”
“昨日我连算九卦,九卦九失。此为第十卦……”
剩下的话不必再明说。贺拂耽拱手轻行一礼,白衣卦修亦回礼,眼眶泛红,却强撑出一个松快的微笑。
贺拂耽转身,继续朝师尊走去。
离师尊越近,便越能看清那满头银白长发,以及一丝不苟的袍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
在只隔一步之遥的时候,骆衡清抬头,像是终于确定了面前人的选择,确定眼前所见不是幻境,他朝来人伸手——
就像从前在望舒宫中,每一次看着小弟子踏过殿前百十玉阶遥遥而来那般。
贺拂耽正欲搭上那只手,殿上却忽然传来杯盘坠地的嘈杂声。
他循声看去,看见主座上一片狼藉。
沈香主站在满地碎片中,神色阴郁。
“朵朵。”
他不再叫他阿拂。
“回来。”
“我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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