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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李昀的声音缓了几分,不似之前那样严厉了,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在二公子身前伺候,却在这里躲懒?”
我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山,我叫徐小山。是二公子嫌我碍眼,命我在此等候。”
话脱口而出后,我有点后悔。这段日子我满脑子都是靠世子爷脱身的念头,天天想美事,以至自己都信以为这事已经发生,变成真的,说话也不知忌讳起来。
“哦?你听起来好像有话要说。”李昀声音仿似带着淡淡的好奇。
我一时心情激荡,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仰头彻底看清他的神色。
他高坐马上,居高临下,神情冷淡却不高傲,给了我一点勇气。
我试探着观察他的表情,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低声道:“小人……求世子爷为我做主。”
李昀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眉头微微一挑,示意我继续。
我不敢再多犹豫,只怕拖延久了引起二公子的注意,于是言简意赅地恳求李昀帮我讨回卖身契,二公子实在是绮面蛇心,外表嫣然巧笑,实则裹着剧毒。
一番剖心掏肺的实言,让我越说越觉得委屈,最后忍不住跪在地上,眼泪落下,近乎哀告。
待我终于停了口,在这初夏毒烈的日光下,我却蓦地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从头到脚,凉彻心扉。
远处还有小舟飘在湖中,是下人们在捞莲籽,几声鸟鸣划过头顶后,万籁俱寂。
后知后觉,我才惊觉到自己像是失了声,喉咙干哑,开始微微颤抖。头顶带来的压迫感,将我的背越压越低。
我听到李昀“呵”了一声,类似讥笑:“你可知道,在军中,叛逃的士兵,会如何处置?”
我惶恐不敢答话。
李昀也并不在意,接着说:“黥面割舌,都是轻的。斩首示众是最痛快的死法。若要真论军规,先杖八十,剁去双趾,使其知痛。再割舌,然后凌迟,剐到断气才算完。”
他顿了顿,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故意一字一顿地将这份凉意刻入我骨髓,“徐小山,你,想要哪一种?”
我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耳边轰鸣。
四下的阳光照得我几乎站不住。但惊惧到极点后,血液反而沸腾起来,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胆气。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直视着他。
“我没说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着,我扯开衣襟,胸腹间大片青紫、红肿在日光下暴露无遗,它们触目惊心,如同一张张印证的口供。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却努力让声音不失控:“我是个奴仆,是个贱命,可我也是个活着的人。你是救百姓于水火的少年将军,是行走宫中皇帝亲封的中郎将,是人们口中的忠勇贵胄。难道你连真假都分不出来了吗?”
可李昀的面色越来越漠然,他的目光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扫过,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冷冰冰地从上到下打量我,唇角勾出不屑和鄙薄。
“真脏,”他低声开口,语气仿佛在自语,“诺哥儿怎么会看上你?”
他说,我这双眼里藏着祸心。
说我是背主的奴才,是贱命的娈宠。
我怔住了,脑中空白,直到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下,奔涌的热血倏然冷透,退成冰渣子一般散落四肢百骸。
李昀手中一抖,拉紧马绳。
马儿高高扬起前蹄,铁蹄直朝我额上踏来。
我闭紧双眼,只觉一阵劲风掠过耳侧,马嘶长鸣而去,蹄声滚滚,逐渐远去。
我缓缓睁开眼,呆跪在烈阳下。
热辣的阳光像是要将我体内残存的寒意悉数逼出,我冷汗淋漓。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回头,早没了李昀的身影。
我又转回目光,呆呆地目视前方。
湖岸边的柳条随风轻摆,一派柔软空灵,仿佛世上所有东西都可以随风而动,自在无拘。
连一棵树,都活得这样自由。
我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掌心被石子硌出一道道细碎的凹痕。
走至湖边,我将手在水边扑了扑,洗净尘土,又弯腰一寸寸地将被扯开的衣襟整好,扣紧每一颗扣子,直到看上去不露一丝破绽。
湖面倒映出我精致的眉眼,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第4章天可怜见
“吁——”
马车缓缓在侯府门前停下。
我先一步下了马车,身形有些摇晃不稳,刚刚被鞭打的地方似火灼烧一般刺痛。
我勉强立在车前,等着二公子掀开帘子,预备上前搀扶。
阿初看了我一眼,在二公子要下车时不着痕迹地先我一步,将他稳稳扶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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