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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啊……难怪你从来没提过这个姑姑呢。”宋方州点点头,也没多问。
行到学校门口,恰逢老钟敲响,下课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行出。
北方的初春,天气还不算暖,女学生大多都穿着长棉袍或阴丹士林大褂,当中却有一道时髦倩影——
那女子率先穿上了阔袖窄腰款式的薄衫,下身是黑长裙,踩一双高跟t鞋,烫了齐肩的卷曲短发,姿态娇媚可人。她挽着一名俊秀男子的手臂,当着一众同窗也十分亲密,显然就是一对情侣。
他们走在陈宋二人前面,虽然尚有一段距离,可陈雪堂却明显感觉到,那女子时不时地在回头瞄他,对视时还朝他嫣然一笑,目光很是灼人。
他有些尴尬,只得错开目光避免与其对视,却忽听宋方州开了口,声音非常响亮,“亲爱的,如果我们走在路上,我总是盯着旁的男同学看,你会生气吗?”
瞬间如五雷轰顶。
陈雪堂一寸一寸地转头将目光移向宋方州,面前那对男女也驻了足。男子瞪大眼睛盯着女子,目光里全是质疑;女子也同样瞪大了眼睛,盯的却是宋方州与陈雪堂,脸上出现一种吃了苍蝇的神情。
万籁俱寂,唯有宋方州继续开口,竟还挽上陈雪堂的手臂,“说呀,你说呀?”
这一下,那对男女再没有任何迟疑,双双转过身去,避走犹恐不及。
宋方州扶着陈雪堂的肩膀笑得直发抖,隐约听见一个极轻的“滚”。
他神情一僵,见陈雪堂胸口起伏不断,手上已握成了拳,赶忙就退后两步,立起手掌挡在身前,堆笑道,“别别别,兄弟,你冷静一点!我这都是为了你的好名声啊!那女生都有男朋友了还用那种眼神看你,往后保准就要展开攻势,没事给你传个纸条啊,留个飞吻什么的,这不落人话柄么,这被人看见你成什么了?同学们肯定觉得你成了人家的第三者啊!”
“那也比成了同性恋好!”
这字眼一出,配合陈雪堂铁青严肃的一张脸,越发显得滑稽可笑。
适逢林彦抱着一沓书本经过,眼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了,只目瞪口呆地问,“我的天哪,你们成了同性恋?”
宋方州再度笑出声来,听陈雪堂从牙缝里挤出“宋、方、州”三字,抢在他抡起拳头之前,已飞快转身溜了……
这日,陈雪堂来到墓园,见姑姑的墓碑四周十分整洁,碑前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山茶花,显然就是刚刚有人打理过。
会是何人呢?
姑姑过世已有十几个年头了,陈家远在上海,这些年与姑姑的夫家始终没什么走动。他只知道,姑父也在两年前过世,表妹一人无依无靠,已经投靠了苏州的亲人。
逢此清明,会是何人早早前来扫墓呢?
陈雪堂心下疑惑,见一旁姑父的墓碑前并无花束,便猜测,前来扫墓之人应是姑姑的故友。
躬身放下花束,却听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入耳,“兰花,她会喜欢的。”
陈雪堂应声抬头,见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棕色风衣,衬衫半敞了领口,领带也未系,头戴一顶黑色宽檐礼帽。尽管帽檐遮挡了大半张脸,可仅凭声音,陈雪堂也记起他是谁——
未及确认,却是那人反问他道,“你还真是陈耀东的儿子啊?那天我还以为你是随口唬人的。”
说着,他摘下礼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面容已不年轻,英俊眉眼彰显着风霜,古铜肤色更添沧桑,看上去足有三十几岁了。
当真不曾认错,此人当真就是北洋军追捕的那个革命党人。
陈雪堂郑重看他,微微欠身,“前辈。”
那人一笑摆手,看一眼身旁的墓碑,“来给你姑姑扫墓啊?”
“是。”陈雪堂点头,等待良久,那人却不说话了,只静静望着墓碑上的“顾陈相宜”几字,好似望得入迷了。淡薄日光笼着他的身影,眉峰鼻梁均被勾勒得无比鲜明,眼神却迷离,藏了他读不懂的意味。
陈雪堂想问问他,是否是姑姑的故友,那墓碑前的白山茶是否是他送来的;也想问问他,姑姑是个怎样的人。
可犹豫半晌,他却还是没有问。
缄默过后,那人也收回目光,笑道,“那天真是多谢你了,还有那个与你一起的小兄弟,你们是同学吧?很机灵啊你们俩,你替我谢谢他!”
“前辈言重了。”陈雪堂抬起头,凝望他,“拥护共和,吾辈之责。”
男子蹙眉,目光变幻,随即化作一个嘉许的笑,“好孩子。”
他低头看一眼腕表,似着急要走,又想再对他说些什么,索性从风衣里头取出一本书,递过去,“孩子,这本书送你吧,有缘再见。”
陈雪堂接过,见是一本《变法通议》,翻开却是一惊——
扉页上笔墨浓稠,竟是梁启超先生的签名!
来不及开口,墓园外已有一部黑色的车子驶来,车窗里,是一个隐约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轮廓,只匆匆一眼便显出十足的戎马风度。
两道短促汽笛响起,像是催促。
“来了!”面前的男子回头应一声,转身前再度看了看陈相宜的墓碑,却未再对陈雪堂说什么话。
凄清的墓园里,陈雪堂沉默站在原地,手中不自觉地攥紧那本《变法通议》,远远望着那人拉开了车门,终于脱口,“前辈——”
那人动作停住,转身望过来。
他大步跟上前去,目光里涌现从未有过的清朗与坚定,“前辈,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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