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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伙儿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我小一点儿,我十七岁。老聂与相宜啊性格特别投契,又都是率性的人,简直一日也没有浪费,迅速就看对眼儿了!只可惜,好景不长……”
聂昭微微皱起眉,循着她说的“梁先生”、“保国会”,不由脱口,“好景不长……您是说,那年秋天,变法失败了?”
“没错。变法落败,太后下令捕杀一切维新派份子,老聂始终跟随在梁先生身边,自然是首当其冲。相宜呢,倒是免于一难。陈家在上海相当有地位,早在捕杀令下发之前,她爹便派人将她带回上海去了,软禁在家里,不准她再跟老聂见面,还为她安排了一桩姻亲。对方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北京城里的少爷,留过洋,是个很有出息的年轻人。”
“相宜阿姨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当然不会,相宜这姑娘比你还倔呢,她心里只有老聂,谁也不会嫁!没多久,相宜就想法子从家跑出来了,当时老聂正被朝廷通缉,相宜没他的音信,却不肯回家,就那么一个人东奔西走地打听啊,一找就是两个月。直到有一日,相宜在路上发起高烧,险些病死过去,老聂才终于现身。”
“也就是说,他始终都知道相宜阿姨在找他?”
“是啊,你说说他多狠的心!”薛梦眉恨恨地啐一声,转瞬却又叹息起来,继续道,“相宜当时高兴坏了,谁知道,这个死老聂非但不肯接受相宜的情意,反而冷漠回绝,甚至是恶语相向,说相宜跟着他就是往火坑里跳,非要相宜回家嫁人!你想想,相宜当时得多难过呀?她是性格至烈的女子,一赌气,竟真嫁到北京去了!”
薛梦眉语声一顿,转眸望向聂昭,沉吟片刻才道,“倘若,故事到这里结束,兴许也是个不差的结果,你说是吧?”
聂昭缄默。
目光流转间,见那人垂了眸,眼里闪过轻淡的哀切,随即疲惫地笑笑,语声放得极慢,“相宜在两年后怀了身孕。临产时,她在新闻纸上看到老聂重伤被捕的消息,这一下,便……”她说不下去,良久才继续道,“老聂脱身以后,已经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晚了……”
昏暗的天色下,夕阳无声摇曳,将聂昭的影子投在墓碑上。
她出神地听着,始终辨不清心里的滋味,到此刻却开口,“相宜阿姨的孩子,活下来了么?”
“嗯,是个女孩儿。”
“那我也就明白,老聂当年为何只见了我一面就想带我走了。”
聂昭一笑,神容却黯淡,缓缓地道,“相宜阿姨的女儿,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老聂见到我……兴许是想起她了吧。”
薛梦眉没有立即答话,眼里似有痛惜,望了聂昭片刻才开口,“不论是因为什么,总归——”
“总归,老聂待我是真好,眉姐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伤怀的。”聂昭截过话来,见薛梦眉眼里露了欣慰笑意,不由也跟着一笑。
薛梦眉抬了抬手,艳艳丹蔻指了聂昭鼻尖,“数你这丫头最通透!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聂昭反握她的手,恳切道,“眉姐,你跟我到上海去吧!”
不待她多说些什么,薛梦眉已一笑回绝,“我可不去上海!绝不去!”
聂昭不解,“怎么?”
薛梦眉却错开目光,平静神色中有淡淡的寥落。
忽听一道汽车的声响传来,薛梦眉已率先将目光投到了墓园外,细眉一展道,“是你先生接你来了!快走吧,走吧,我跟老聂聊会天儿!”
听她这样讲,聂昭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见黑衣黑帽的陈雪堂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朝这边望来,显然是在等着她。
“那……我走了,眉姐,你要保重。”聂昭语未成句,眼里却已湿润,喉中涩涩发不出声音来。她只好用力握握薛梦眉的手,听她笑说一句“走吧”,就那么转身行出墓园。
恍惚里,身后飘来一道熟悉的戏腔,转瞬又被吹散在风中——
人生聚散实难料,
今日相逢会故交。
群英会上当酒饱,
畅饮高歌在今宵……
群英会。
岁月似水倒流,流淌在那人的唱腔里,抬眸行云匆匆,恰似谁君年少,风华正茂……
聂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陈雪堂的汽车一路往北平火车站驶去。
五月的北平,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太阳甫一落山,温度便跟着骤降。汽车发出的白色蒸汽从前方滚滚吹来,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俨然大雾茫茫,无有昼夜。
聂昭侧头去看坐在后座另一侧的陈雪堂。此刻的他依旧身姿笔挺,双眼望向窗外,保持着独属于军人的威仪,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不会悲伤。
可聂昭却明白,痛失恩师,他的悲伤并不比她少,只是没有表露在她面前罢了。
是不愿引她更深的伤怀么?
还是,她在他心中,并非可以放肆情绪的存在?
聂昭无声沉下一口气,悄然开口,“雪堂,还是没有金太太的消息么?”
她的声音似打断了陈雪堂的思绪。
他微微一愣,转头望她道,“啊,没有。我会继续派人打探。”
这反应明显就是有心事。
陈雪堂倒也没有瞒她的意思,只郑重看着她道,“我在考虑,这次你就不要随我一同回上海了。你带着遥遥,留在北平待一阵子吧。”
“出何事了?”
“你看看这个。”陈雪堂递来一份报纸,聂昭打开一扫便变了脸色——
新闻所占的版面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顾华奇在武汉转移南京途中遭人暗杀,以及暗杀落败,刺客负伤逃走,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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