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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昭没抬头,冷着脸道,“我不是叫聂昭么。”
聂征夷动作一滞,笑容也凝结在唇角,随即顿顿酒杯,“聂昭也好听,那毕竟我起的!”
他仰头喝一口酒,任凭琥珀色的浆液洒在白衬衫上,就像未曾察觉似的,开口浑不经意,“那什么,你哥什么意思,带你回上海么?”
“谁说他是我哥了?”聂昭霍然起身,打横手臂朝旁一指,目光却死死盯着聂征夷,“空口白牙,他说我是谁我便是谁么?”
“不是,那你啥意思啊?他不是都给你看过你母亲的相片了么?你自己说的,的确跟你非常相似,人家也是从这儿找着你的。还有玉佩,还有年龄也对得——”
“你就那么希望我走?”
“他,哎呀,说啥呢傻丫头,谁希望你走了!”薛梦眉也跟着站起来,连忙去拽聂征夷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老聂,老聂——说话呀你!”
聂征夷始终未曾开口。
迎着他的目光,聂昭笑了一笑,就那么拂袖而去。
有时尽04
04
雪夜里,只有一盏台灯亮起。聂昭倚在床头,手中攥着一沓宋方州的资料,却已有半个钟头未曾翻页了。
她耳边萦绕着许多声音,辨不清哪些是真。一会儿是聂征夷对宋方州生平的讲解,一会儿又是一道温润男声,述说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双唇张合,“蒋万仪”三字吐出,是那么华贵典雅的,却遥远得令她脊背发寒。
那当真是她么?
她就是那个上海富商失散多年的妹妹么?
在蒋邱文讲述的那些过往当中,她唯一有所印象的是结卡,也就是她的母亲。可相较而言,她却更愿将薛梦眉看作母亲。她早已当场回绝了蒋邱文,说她很喜欢哈尔滨这座城市,更喜欢聂昭这个身份,不论如何都不会随他前往上海。
至于她究竟是不是蒋万仪,平心而论,聂昭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是聂征夷对待此事的态度——
得知她可能会去上海,他竟未曾表露出半分哀伤,更无丝毫挽留之意。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当真一点儿她的位置都没有么?又或者,是否她太过偏激,只顾闹意气,都没有好好问问他的心思?
是否,他也不舍得她离开,只是强颜欢笑,不愿惹她伤怀……
翻来覆去思索了整晚,聂昭的神思已有些涣散。朦胧间似乎有汽笛声响起,她心神一震,鞋子也没顾上穿便跑出门去,却只见得大雪纷飞。
空寂的车道上,哪里有他的身影?
聂昭第一次发觉,哈尔滨的夜竟有这样寂静,仿佛一切都弥散在厚重的积雪里了。她无声地笑,再也支撑不住,眼泪大颗落下。
这期待落空的绝望感,刺得她心间发颤,竟如此熟悉。十几年了,她总是在等待他,他亦总是让她的等待落空……
民国四年,孟商之夏,醉雨话婵。
薛梦眉撑开油伞匆匆迎出,大门开处,风夹着雨点子倒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十四岁的聂昭坐在天井下,看见庭院里两人前来,皆是身穿风衣的男子,一黑一棕,各戴一顶宽檐礼帽,叫人瞧不清面容。
聂昭连忙上前,将薛梦眉的伞接到手中。
显然是与这二人极为熟稔,薛梦眉语中含有明显的叱责,“怎么迟了这么多?梁先生早已到了!”
几人脚步未停,在薛梦眉的指引下大步往二楼行去,其中那棕色风衣的男子回应道,“老秦在路上遇到埋伏,耽搁了些时间。”
薛梦眉脚下一顿,脸色霎时白了,眼中苛责已尽数化作惊痛,“怎,怎会……可有伤到哪儿么?”
“无妨。”被称呼为“老秦”的黑衣男子淡然答着,说话间往天井的长凳上扫了一眼,适逢棕衣男子开口,“人多眼杂,喊两个坤角儿进来吧。”
“明白。”薛梦眉点了点头,往天井下唤了一声“明珠”,又回头去看聂昭,“灼灼,你也跟着,不要怕,听这二位先生的就是。”
甫一踏进包厢,两名男子谁也未曾言语,而是率先去拉窗帘,顺势检查窗间可有缝隙。直到薛梦眉退身关门,于门缝中朝着室内点了点头,等在房中的梁先生才终于起身。
两名男子齐齐俯首,顾不得脱去湿漉漉的外衣,只恭敬道,“老师。”
“事态紧急,不必多礼了。”梁先生将二人扶起。下一瞬,棕衣男子从桌上搬过两盘果品,道一声,“俩丫头过来”,一边用下巴示意两个女孩跟他到内室去。
“琴照弹,书照说,累了就坐在这儿吃喝,困了就睡,旁的一概不准偷听偷看,也不准出这间屋子,听懂没?”
聂昭与明珠木然点头,一人擒起琵琶欲弹,一人却问得认真,“客官要听哪一出?”
“爱啥啥吧,反正也听不懂。”
男子笑一声离去,转身间挥袂生风。
待他关紧了内外间的拉门,聂昭却不如明珠听话,立马就凑了上前,手上琵琶不停,隔着门缝偷眼去看——
那是她第一次专注地打量聂征夷。
白龙鱼服遮不住戎马风度。即使身着便衣,可她还是一判断出他的身份:他是个军人,那个被他叫做“老秦”的男人也是,梁先生却显然不是,言谈举止皆是儒风意气。
望着他们,聂昭好像有点明白,诗书中所谓的“金戈铁马”是什么意思了。此刻,那二人一坐一立,似乎正向梁先生阐述着什么紧要的事情。老秦始终坐在桌边,眉间时不时蹙起一二,表达着他的忧虑;另一人却坐不住,本就不大的包厢被他行来绕去,连聂昭看着都感觉焦虑起来了。他的话也多,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动不动还出现两句骂人的话,一点儿也不像老秦那样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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