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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黄油太多了,会长胖的。”女人穿着深蓝天鹅绒睡裙,用两条极细的带子吊在肩膀上,在丰腴的肩膀上压出两条极深的凹槽。她微卷的头发弥散而浪漫地披散在双颊旁,挡住了大半的脸,于是显得那张丰满的厚唇更加慵懒而风情。
女人坐下来拿起面包片,用餐刀刮掉了一些黄油,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哎,对了,用来筹办婚礼的那张刷爆掉,我昨天付了婚庆公司的定金。”
老黄愣了一下:“二十万啊花得这么快。”转念又一想:“我回头再转点给你,结婚嘛,你这辈子就这一次了,不用替我省钱。”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来,在甜豆浆里泡了泡塞进嘴里,看上去悠然自得的样子。
太阳在东边将云的边缘照亮,激烈而鲜明,仿佛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火,将云朵照出了一层清晰的轮廓,先是一圈熔化的乳白,然后一条介于金色和白色的明亮线,这是晴天的关键所在。但天气预报提到今天晚些时候有雨,苏盛没有看出来。她坐在未婚夫的对面,倒是很清楚地看到男人的额间浮出了一丝皱褶,像一个在黄油上刻画得极浅的川字,瞬间又被抹平了。
那代表什么呢?她心里想着。
男人都是虚伪的,苏盛的日子在变好,而老黄的日子在慢慢变坏。但他绝对不说,将自己的苦恼讲给女人听,通常只会让自己的日子变得更加苦恼。但他有时候很想问未婚妻:“如果没有钱了,你还会爱我吗?”这个问题只需要在脑子里转转,转瞬又会觉得自己的愚蠢,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像苏盛这样好看的女人,如果放到霍格沃茨,她们就是那只叫嗅嗅的鼹鼠,专门就爱金光闪闪的玩意儿,就好像不爱你的钱,难道爱你的发福的身材和浑身的土气?
男人心里非常明白自己在这段感情关系中的价值及其定位,何况,也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在退休后投资了几个项目,陆陆续续地都在亏损,像一只一边走一边在漏水的水桶,一路下来淅淅沥沥的向外撒钱,终于要见底了。现在大部分的现金都回不来了,但老黄手里还有几套房子和厂房撑着。有那么一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黄就是那只快要瘦死的骆驼。
但只要她家里那对吸血虫一般的父母不要贴到自己的身上来,他依然有自信可以养得起苏盛这只美丽的孔雀。如果她知道适可而止就更好了——男人在阳光下心里默默地想,太过于剧烈的太阳烤得他眉心发烫。苏盛一边换衣服一边不停催他:“你吃好了没有,拍婚纱照很费时间的。”
婚姻嘛,总是要花时间来慢慢磨合的。
苏盛知道自己的美貌,已不能和二十岁的自己相提并论了。
她的苹果肌在缓慢地下垂,依靠着埋在皮肤下的那几十根蛋白线在勉力支撑。她的太阳穴和额头都在萎缩塌陷,皮肤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缺水,她需要每三十天就在脸上扎上几百个针眼,让玻尿酸注入真皮层代替日渐流失的胶原蛋白。
于是她躺在了美容医院的治疗室内,敷过了麻药的脸仿佛是一层盖在脸上柔软又坚韧的猪皮,她听到头顶上方水光针注射器发出的震动声,每一次扎下去就会滋滋一声注入药物,再抽出来,她感觉针上带着无数细小的倒勾,带着一个个冒出的血珠子,要将皮肤下为数不多的脂肪都拉出体外。
四十分钟的表浅麻药并没有帮助到她太多,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受罪。
衰老的路上非常漫长,苏盛选择用一种近乎是血腥的方式来延缓它,从而让自己在未来会逐渐黯淡无光的人生尚有些许挣扎的余地。
顾翠芬的电话打来时,医院的护士正在用无菌敷料替苏盛擦拭满脸的血迹。
“我们养你到这么大,你连聘礼都不要就嫁了吗?”顾翠芬在电话里痛心疾首地问:“你就这么廉价吗?”
从冰箱里取出的无菌修复面膜盖在脸上,有种蚀骨的冰凉。
“房子已经卖掉给你们了,还不满意?”苏盛一边让护士扶着自己从手术床上坐起来,一边不可思议地说:“你们是不是应该知足了?”
“钱都赔给人家属了,你弟弟才减刑了半年。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天天存点退休金养老。以后生病住院做手术要怎么办?”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什么聘礼。你这是在卖女儿!”
“我们养你这么大这不叫卖!他一个二婚男人,有钱为什么还不出钱,就这样想白白讨个老婆回家吗!”
“你还是要点脸吧!”苏盛烦躁地甩掉了电话,来不及听到顾翠芬吼出来的那一句——你怎么这么贱。
父母的要求让苏盛猝不及防,但又在意料之中。他们仿佛是钉在了自己皮肤上的两只锥蝽,贪婪而疯狂地从她血液中吸取养份,从而获得更t蓬勃的生命力。女人知道,哪怕他们已经要抵达朽株枯木的年龄,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她索取。
“结婚的钱不都在你手里,跟你拿几万块钱就这么难?不过聘礼,我们哪有脸过来参加婚礼。”——五分钟后的第一条短信
“【中国工商银行】黄国华向您尾号8798账户01月14日10:16完成转存交易人民币10000000,余额10000000”——第二条短信
“难道别人问你们家多少聘礼的时候,我说你是白嫁的么?”——第三条短信
“你问问谁家结婚不要聘礼的?”
“我们这样坚持难道不是为了你?”
他们不停地发短信啰嗦,让她终于又把电话忍不住去问:“你们到底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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