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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的兴阳市,连连落了几场透亮的春雨。
连绵的雨丝在夜里悄无声息地织成一片密网,将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灰冷与喧嚣彻底洗刷干净。待到清晨雨停时,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浸润在一层薄薄的清亮水汽里,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新鲜气息。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一夜之间爆出了成片的新绿,嫩茸茸的叶片挂着要落不落的雨珠,在初升的旭日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别墅小院里的几株白玉兰也开了,大朵大朵冰清玉洁的花瓣缀在枝头,颤巍巍地迎着晨风。偶尔有一两片花瓣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啪嗒一声掉落在湿润的泥土里,便有清苦而幽远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窗缝,一点点地往寂静的屋里渗。
主卧内,深色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片昏暗而静谧的暧昧。
褚懿今早起得比以往都要早些。
身侧的谢知瑾依旧陷在松软的枕头里,长发有些散乱地铺开在丝绒被褥上,衬得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多了几分少见的乖顺。她呼吸生得极轻,纤长如羽扇般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唯有在感知到身侧人的动作时,眉头才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
褚懿放缓了动作,近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把手臂从谢知瑾身下一点点抽了出来。
她在床边驻足了片刻,替谢知瑾将踢开了一角的被沿重新拉回肩头掖好。瞧着那人再次陷入沉睡,她这才放心地掀开被子起了床。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棉质居家服,洗漱妥当后,将一头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便趿拉着拖鞋轻声进了厨房。
一个多月前瞒着谢知瑾跟老厨师新学的那几道点心,如今她翻来覆去地琢磨,倒也练得似模似样了。
大理石台面上,上好的面粉已经揉得光滑细腻。砂锅里正笃笃地炖着干贝瘦肉粥,细密的小气泡裹着浓郁的米香,在锅盖的边缘欢快地溢出,将厨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熏得暖融融的。
褚懿站在流理台前,微微垂着眸子,手上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她将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掌心微微用力碾平,随后包进谢知瑾最中意的鲜笋虾仁馅。每一个包子的褶子都被她捏得极规整,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整整齐齐地码在竹蒸笼里。
金灿灿的晨光终于穿透了明净的落地窗,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肩头,将那头黑色长发边缘晕染出了一层极其柔和的金边。
此时的Alpha敛去了平日里在拳台上的那股干脆与凌厉,在暖黄的晨光与袅袅的粥香里,她整个人都浸在一种平实而妥帖的温柔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趿拉声。
褚懿回头,瞧见谢知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倚在厨房的木质门框上。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乳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有些松,露出一小片白皙如玉的精致锁骨。那支沉香木簪将她那头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垂落的几缕碎发在颈侧晃了晃,无端平添了几分慵懒。
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还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朦胧与微潮,眼尾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没了往日在谢氏集团里运筹帷幄的清冷肃穆,此时瞧着,倒多出了几分让人心软的温存。
“醒了?粥马上就好,蒸笼也刚上灶。”
褚懿弯了弯眼睛,眼底的笑意盛都盛不住。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迈步去牵谢知瑾的手,可刚一抬手,瞧见自己满手的白面粉,动作便生生止在了半空。她只能有些无奈地把双手往两侧张了张,掌心向上,示意自己身上脏,不愿弄污了对方那身干净的真丝睡袍。
谢知瑾瞧着她这副细心顾虑、甚至带了点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纵容。
她没有避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她伸出有些丰润的白皙双臂,自后方环上了褚懿结实而温暖的腰身,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谢知瑾将下巴顺从地靠在褚懿宽阔的肩窝里,缓缓闭上双眼,鼻尖不着痕迹地在那处有些发热的颈侧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刹那间,清冷的威士忌沉香与干净的薄荷檀香在小小的厨房里无声地勾连在一起。两种顶级信息素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安抚,便在相贴的皮肉间极尽温柔地交织缠绕,热腾腾地流淌开来,将整个空间的边角都烫得软化。
“起这么早,不累吗?”谢知瑾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低沉,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是某种高贵的猫科动物在打盹。
“不累,高兴着呢。”
褚懿任由她这么依偎着,原本要动弹的身子彻底定住,只微微侧了侧身子,用肩膀去迁就对方的高度。她说话的声音轻柔极了,生怕自己的大嗓门会打碎这片刚从雨后挣脱出来的宁静晨光:
“陆秀锦昨天在拳馆还纳闷呢,说我最近怎么连基础加练都高高兴兴的,挨了揍也咧着嘴笑。我说那能一样吗,现在一想到每天结束之后能回家,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你,心里就觉得特别开心,干什么都有劲。”
家。
这个字落在谢知瑾的耳朵里,让她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她听着褚懿胸腔里传来的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震动,像是在听一段永无休止的古老歌谣。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去接这句有些肉麻的大白话,只是环在Alpha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贪恋地、自私地汲取着属于这个Alpha身上的温度。
在那些充满利益算计、每走一步都要在天平上权衡得失的冷硬人生里,她已经走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这大雨倾盆、世俗冷眼的世界里独行。谢氏的重担、长辈的审视、外人的窥伺,哪一样都需要她戴上无懈可击的面具去应对。
可偏偏,撞进了一个褚懿。
这人不要她的权势,不图谢家的滔天资产,甚至连那些高奢的物件都觉得烫手。她只带着满腔不掺一点杂质的赤诚与傻气,大喇喇地、不由分说地在她的世界里扎了根。
既然这只自己一步步驯养出来的野狗已经名正言顺地落了户,连母亲那关都寸步不让地闯了过来,而自己也已经彻底将她纳回了自己的羽翼之下,那过往的那些试探、防备与彷徨,便都不再重要。
“好了,别粘着了,面粉都快蹭到你衣服上了。”
褚懿稍稍偏过头,温热的嘴唇在谢知瑾微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眷恋的吻。她嘴里细细碎碎地念叨着,眼底的笑意却早已彻底融成了一滩春水。
谢知瑾没应声,却也没松手。
她只是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偏过头,将一侧脸颊静静地贴在褚懿宽阔挺拔的背脊上,隔着薄薄的棉质衣物,听着那具温热身躯里传来的一声声平稳心跳。
那些积压在肩头的谢氏重担、商场上的虚与委蛇与明枪暗箭,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厨房里袅袅升起的水汽尽数隔绝在外。在这座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宅子里,在这方充满食物香气的角落,她不需要再做那个无坚不摧的谢总。
对于向来内敛的谢知瑾而言,这样的依靠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更不需要刻意的娇软。仅仅是这般无声地、全然地交付出自己的信任,便已经是她这辈子最深沉、最毫无保留的情感流露。
如墨的长发顺着白色的真丝布料滑落,那支沉香木簪上的玉兰花雕刻虽然生硬,但在晨光下却被晕出了一层淡淡的木质幽香,与主人的威士忌沉香融为一体。
褚懿感受着后背上的重量,心里的满足感快要溢出来。她手里的动作放得更慢、更轻了些,像是生怕手脚太粗鲁,惊扰了这一刻属于她们的宁静。
窗外,四月的春风终于彻底吹透了兴阳市的每一个街角,将新生的绿意和白玉兰的清香铺满了长街。
而在这一方静谧而温馨的屋檐下,威士忌沉香与薄荷檀香无声地交织缠绕,不再有任何世家的规矩,不再有任何克制与防备,只剩下久违的、能让人感知到心跳的安稳。
她们的日子的确还很长。
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也没有去刻意惊动的急风暴雨。可在往后每一个寻常而温暖的清晨里,只要一回头,彼此都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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