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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口,西线宋军大营。
吴曦把金国密使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绢帛蜷曲着化为灰烬,落在案上,像一只死去的黑蝴蝶。
“你们金人,倒真是舍得开价。”他对着信使说话,语气像在谈论今晚的菜式,“裂土封王,世袭蜀地,金国承认中立——这条件,比两个月前又涨了。”
密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姓李,在金国做到翰林待制,专干这种劝降的活计。他拱手道:“大金皇帝陛下说了,吴氏世守西陲,功在社稷。如今宋廷昏聩,韩侂胄以外戚弄权,将军何必为他陪葬?”
吴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七月末的蜀口闷热异常,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道墨色的屏障。他的兵营得很扎实,壕沟、鹿角、箭楼,一应俱全——但这些防御工事全都朝北,对着金国。而南边入蜀的各个隘口,他早在两个月前就用“转运粮草”的名义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东边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李密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东线战况。他并不隐瞒,因为金国也需要用事实来说话:“宿州城外,贵军郭倬部已被击溃。纥石烈执中将军正在追击,淮北各城,大概现在已经丢得差不多了。”
吴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确认。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们开的条件,有两个问题。”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裂土封王——封什么王?蜀王?还是随便给个虚衔糊弄我?第二,你们说世袭蜀地,但北边那个吃掉了西夏的东西,你们金国自己都未必扛得住。将来草原人南下,你们拿什么保证我这个‘蜀王’坐得稳?”
李密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吴曦不是那种用空话能糊弄的人。吴氏三代镇守蜀地,手里握着大宋最精锐的西军,如果他铁了心要割据,金国也好,南宋也好,谁都啃不动他。
“王爷,”他忽然换了称呼,“大金承认您为蜀王,以剑门为界,世袭罔替。至于草原——王爷,正因为草原在,你我两家的交易才显得更有必要。大金需要南线稳定,全力北向;王爷需要在大变来临之前,把蜀地变成谁也动不了的铁桶。我们各取所需,这不是交易,这是天意。”
吴曦又沉默了。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巨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祖父吴璘,想起了父亲吴挺,吴家三代人在蜀口守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廷的猜忌,是文臣的弹劾,是韩侂胄这种幸进之辈骑在头上指手画脚。这次北伐,程松是宣抚使,他是副使——程松懂什么军事?不过是因为韩侂胄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坐在他头上。
“程松那边,”吴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场演习,“我会处理。蜀地各关隘,我已经布置妥当。但有一个条件——”
他盯着李密使的眼睛。
“金国必须在东线继续追击败退的宋军,造成足够的压力。韩侂胄越是焦头烂额,我在西线宣布‘保境安民’的时候,就越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朝廷若敢派兵入蜀,你们就在东线大举渡淮。这叫——”他顿了顿,“互为表里。”
李密使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深深一揖:“王爷所虑周全。在下即刻回报汴京,大金皇帝必有答复。”
吴曦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在案前独坐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一封写给韩侂胄,大意是西线正与金军对峙,战况胶着,粮草吃紧,请朝廷拨军饷三十万。措辞恭谨,语气恳切,看不出任何破绽。
另一封写给他的心腹将领,措辞就完全不同了。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东线已溃,时局将变。各隘口严加戒备,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过。擅自放行者,斩。
他把两封信各自封好,叫来亲兵,分别送出。
帐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秦岭的轮廓完全消失了,只有远处的烽火台还亮着零星的火光。那些烽火台是他父亲修建的,原本是为了向北警戒金国。但现在,他布置在那些烽火台上的亲信,正在监视着南边——监视着成都方向。
三天后,东线溃败的正式军报抵达西线大营。
随军而来的还有一个消息:韩侂胄下令抽调西线兵力东援,以弥补东路军的惨重损失。调令由程松副署,要求吴曦立即调拨精兵两万,顺长江而下,驰援江淮。
吴曦当着程松的面接了调令,态度恭顺,甚至主动表示愿意亲自带队东援。程松大为欣慰,当即向临安去了“吴副帅深明大义”的奏报。
然后吴曦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关上门,把调令扔进了火盆。
“两万精兵?”他对着火光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若出了蜀口,我还拿什么守剑门?”
他当即召来心腹将领,下达了三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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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驻守大散关的三万精锐,立刻拔营后撤五十里,退入蜀口关隘,违令者斩。
第二道:剑门关、葭萌关、江油关等入蜀要道,全部换防,由吴氏旧部接管。原有守将“就地留用”,实则软禁。
第三道:成都府的留守部队开始暗中戒严,监视四川制置使司的一举一动。有任何临安的使者入蜀,必须先禀报他,不得直接接触成都官员。
三道命令下达完毕,吴曦站在地图前,用手指沿着秦岭画了一条线。从大散关到剑门关,再到长江三峡的入口——这是一条把整个蜀地包裹起来的防线。从今天起,这条线就是他的国境。
“韩侂胄以为他在北伐,”吴曦对身边的心腹幕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打的是金国,我打的是时间。等他在东边把底裤都输光的时候,蜀地已经姓吴了。到时候不管金国赢还是草原赢——都得跟我谈。”
幕僚躬身道:“王爷算无遗策。”
吴曦没有理会这句恭维。他依旧盯着地图,目光停留在蜀口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那里是金国的地盘,再往北是草原——那个吞噬了西夏的怪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叛国,是割据,是趁火打劫。但乱世将至,忠臣烈士的牌位不过是挂在庙堂里的装饰品。吴家三代人给赵家皇帝守了一辈子门,到头来也不过是功高震主四个字。
“草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他问。
幕僚答道:“最新情报,西夏已经彻底臣服,其军队正在整编。草原驻军已进入西夏北境,大约五万人,全是骑兵。”
吴曦的手指在秦岭以北敲了敲,停住了。
“五万。”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多少?”
“不详。”
“迟早会详的。”吴曦收回手,转身离开地图,“去催一下金国那边,条件我接受。但我要他们再加一条——如果草原南下,金国必须提前三十天通报。我不替任何人挡刀。”
幕僚应声退下。
帐中又只剩下吴曦一个人。他坐在那张铺着蜀锦的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帐外的士兵在换岗,口令声隐约传来,用的是吴家军的旧切口,从他祖父那一辈就在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岁那年,祖父吴璘抱着他站在大散关上,指着北方的群山说:“曦儿,吴家的祖宗基业在这,大宋的河山也在这。将来你长大了,要守住这里。”
他当时点头了。但现在他坐在大散关以南五十里的地方,亲手把那道关口变成了蜀地的北大门——不对,应该说是“蜀国”的北大门。
烛火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吴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秦岭的风从关隘间穿过,出低沉的呜咽。
那是八月的风。再过三个月,草原的冬天就要来了。而那个草原上的怪物,会不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先来敲金国的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门一旦被敲开,震动的绝不只是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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