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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寒没搭理他这点小小的抱怨,重新闭上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膝盖上,以一种古老而独特的、仿佛暗合某种韵律的节奏,极轻地叩击着。
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如同远山笼罩的暮霭。
王国安拎着他叔那个鼓鼓囊囊、边角都磨白了的旧公文包,一路把人送到了厂房门口。
看着王所长宝贝似的把那一卷卷图纸塞进车里,他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叔,路上当心点!这图纸可千万收好了!到了所里赶紧安排人誊抄备份!还有啊,注意安全,最近路上不太平……”
王所长坐在吉普车副驾上,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赶紧回去看着点小寒,让她好好歇着!图纸……哎呀,我得赶紧回去!”话音未落,吉普车已经动,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颠簸着驶离了营区。
王国安目送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土路拐角,才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刚才还充斥着机器轰鸣和激烈讨论的厂房,此刻安静得有些突兀。
铣床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只有风扇叶片还在惯性下缓缓转动,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空气里,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尚未散去,但另一种声音取代了工业的嘈杂——那是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笔尖偶尔划过纸张后留下的沙沙余韵,以及……一种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刚踏进门槛,目光便被厂房中央拼起来的大工作台吸引。
只见张胜寒趴在那张临时充当桌面的厚重木板上,一只胳膊垫在额下,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攥着那支削得尖细的绘图铅笔,笔尖悬在桌沿,仿佛随时会继续落下线条。
她脑袋歪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冷的手臂,浓密而微翘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悠长平稳,竟是累极之后,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几缕碎从她耳侧滑落,搭在略显苍白的脸颊旁,平日里那份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和沉静,此刻被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倦怠所取代。
宁伟和唐豆正一左一右站在桌子不远处,像两尊守门的石狮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小心翼翼。
看到王国安进来,两人只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敢出声。
王国安也立刻放轻了脚步。宁伟和唐豆见状,默契地开始行动。
宁伟上前,以近乎考古掘般的细致和轻柔,将桌面上散落的图纸,按照绘图顺序和标注页码,一张张小心地整理叠放整齐,
然后拉开工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在张胜寒口袋里,但此刻显然不能去拿),将图纸暂时妥善地收在抽屉最上层。
唐豆则负责清理其他工具,他把丁字尺、三角板、圆规、橡皮等物,分门别类地归拢到旁边一个半敞的工具箱里,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略显凌乱的工作台面就被收拾得清清爽爽,只留下一张干净的白纸,垫在张胜寒的手腕下方,免得木板的粗糙硌着她。
唐豆直起身,看了看张胜寒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心,又看了看宁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你在这儿守着,警醒点。我去炊事班那边,烧壶干净的热水备着。小寒姐醒了肯定口渴,估计也不想喝那茶叶沫子了。”
宁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警惕和认真说明他听进去了。
他搬过一个平时用来垫脚的小马扎,悄无声息地放到厂房门口内侧,抱着枪,面朝外坐下,目光如同最敏锐的哨兵,扫视着窗外营区的动静,同时竖着耳朵留意着身后那绵长的呼吸声是否平稳。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霸道而温暖的香气。
铁路端着一个军绿色的大搪瓷盆走了进来,盆口用另一个稍小的搪瓷碗倒扣着盖住,但丝丝缕缕炖煮肉类和药材的浓郁鲜香,还是无可阻挡地溢满了整个厂房。
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上熟睡的张胜寒。
几乎是本能地,他本就放轻的脚步变得更加悄无声息,走到工作台近前,微微俯身,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小寒?醒醒,该吃饭了。”
张胜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掠过水面,但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
脑袋下意识地往臂弯里又埋了埋,似乎想躲避这打扰她清梦的声音和光线。
那模样,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不设防的、近乎孩子气的困倦。
铁路看着,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再催。
他索性放下搪瓷盆,在旁边拉过一张椅子,轻轻坐下,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张胜寒露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还松松地握着铅笔,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股干净的劲儿。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指腹和虎口处虽有薄茧,但整体线条流畅优美,实在不像一双常年摆弄冰冷钢铁和复杂机械、扣动扳机的手,倒更像是应该执笔挥毫、抚琴作画的手。
他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这手……真适合小心翼翼地捧着,细细地把玩。
鬼使神差地,铁路从自己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白但十分干净的棉布毛巾,又拿起唐豆刚放在旁边、晾得温度刚好的搪瓷缸,倒出一点温水将毛巾一角浸湿、拧干。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捏起张胜寒那只握着铅笔的手,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轻轻地擦拭着她的指尖、指缝、手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蹭过她细腻微凉的皮肤,触感清晰地传来。
铁路还不“死心”,擦拭的时候,拇指忍不住在她那两根尤其修长、异常灵活有力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上,来回摩挲、按压,似乎想找出什么隐藏的“机关”或不同寻常之处。
他之前看过张胜寒的两根手指,比钳子还稳,比探针还灵,可此刻摸上去,除了骨骼的形状确实比常人更修长匀称些,皮肤更光滑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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